访谈时间：2024年5月8日

访谈地点：成都市近郊某寺庙禅房

通往寺庙的山路蜿蜒曲折，两旁是茂密的竹林，微风吹过，竹叶沙沙作响，仿佛是大自然最宁静的乐章。我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登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，混合着山林特有的清新，让人的心境不由得沉静下来。
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念。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僧袍，头上光洁如镜，没有任何发丝的踪迹。她的面容清秀而平和，虽然年仅二十九岁，却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宁静与智慧。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年龄，我可能会以为她是一位修行多年的资深僧侣。

"施主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"她的声音轻柔而清晰，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，"请随我到禅房一叙。"

禅房不大，陈设极其简朴——一张矮几，两个蒲团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，画的是峨眉金顶的云海。角落里放着一把古琴，琴身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。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在地面上形成几何图案的光斑，整个房间透着一种静谧而庄严的氛围。

沈念为我沏了一杯茶，是寺庙自制的绿茶，清香扑鼻。

"在开始之前，我想先说明一点，"她双手合十，微微低头，"我已剃度出家，法号'净尘'。但在这次访谈中，您可以用我的俗名沈念来称呼我，这样更方便交流。"

我点头表示理解，并询问她是否可以录音。沈念想了想，说："可以录音，但请在我讲述的内容中隐去寺庙的具体名称和地址。我们这里是清修之地，不希望被打扰。"

得到她的许可后，我开始了这次特殊的访谈。

沈念的故事，要从她的童年说起。

"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，父母都是成都一家国企的职工。我是独生女，从小被父母寄予厚望。他们希望我能考上好大学，找到好工作，然后找一个好人家嫁了，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。"

她说，她从小就是一个"乖孩子"，听话、懂事、成绩优异，从来不给父母添麻烦。

"在所有人眼中，我的人生轨迹似乎早就注定了：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、大学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子。就像一条笔直的铁路，从出生就铺好了，我只需要沿着它一直走下去就行了。"

但是，沈念说，她从小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仿佛自己是一个"局外人"，在看着别人生活。

"我经常会站在人群中，看着周围的人说话、笑闹，然后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。我会问自己：这一切有什么意义？我们为什么而存在？死亡之后又会去向何方？"

这些问题在年幼的沈念心中埋下了种子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它们开始生根发芽。

"高中时，我第一次接触了佛教。那是一个周末，我陪外婆去寺庙烧香。在寺庙的大殿里，我看着庄严的佛像，听着僧侣们诵经的声音，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。那一刻，我觉得找到了某种答案，虽然我还说不清楚那是什么。"

从那以后，沈念开始阅读佛教典籍。

"我从《金刚经》开始，然后是《心经》、《法华经》、《楞严经》……刚开始看的时候，很多内容都看不懂，但我就是觉得那些文字有一种特殊的力量，能够让我的心安定下来。我开始每天打坐，虽然姿势不标准，时间也不长，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境在慢慢发生变化。"

大学时，沈念选择了哲学专业。

"我选择哲学，是因为我想系统地学习关于生命、宇宙和存在的知识。我想知道，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中，那些最聪明的头脑是如何回答这些终极问题的。"

大学四年的学习，让沈念对佛教有了更深入的理解。

"我读了大量的西方哲学著作——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、康德、黑格尔、尼采、海德格尔……这些伟大的思想家都试图回答生命的意义问题，但他们的答案总是让我觉得不够究竟。直到我重新翻开佛教的经典，我才发现，原来两千五百年前，佛陀就已经给出了最彻底的答案。"

她说，大学毕业那年，她经历了一次人生的重大转折。

"那时我已经和交往三年的男友谈婚论嫁了。他叫陈浩，是我们学校的学长，毕业后在一家外企工作，收入不错，人也很好。我们是在一次哲学社团的活动中认识的，因为对存在主义哲学的共同兴趣而走到了一起。"

沈念说，陈浩是一个很好的人，对她体贴入微。

"他记得我的所有喜好，知道我喜欢喝哪家店的奶茶，喜欢什么颜色的花，喜欢哪种类型的电影。每次我有烦恼，他都会耐心地倾听，给我建议。在所有人眼中，我们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"

但是，随着婚期的临近，沈念却越来越感到不安。

"那种不安很难形容。不是对陈浩的不满，也不是对婚姻的恐惧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 existential的焦虑。我会站在镜子前问自己：这就是我要的人生吗？嫁给一个好男人，生一个孩子，然后就这样过完一生？"

她开始失眠，整夜整夜地思考。

"我问自己，人为什么要结婚？为什么要组建家庭？为什么要延续后代？这些问题的答案，似乎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终点——对抗孤独，对抗死亡。人们结婚，是为了在年老的时候有人陪伴；人们生孩子，是为了让自己的生命以某种形式延续下去。但是，佛教告诉我们，一切有为法，如梦幻泡影。即使是婚姻、家庭、子孙，最终也都会消散。那么，为什么要把有限的生命，浪费在这些终究会消逝的事情上呢？"

沈念说，那个时期她读到了一行禅师的书。

"一行禅师说：'我们生活的每一刻都是奇迹。如果我们不懂得欣赏当下的美好，那么即使我们拥有了一切，我们也依然贫穷。'这句话让我醍醐灌顶。我意识到，我一直在追求未来，追求那个'完美的生活'，却从来没有真正地活在当下。"

经过长时间的思考，沈念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——她要出家。

"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陈浩时，他整个人都傻了。他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，问我是不是得了抑郁症，问他是哪里做得不够好。我说，他很好，非常好，是我配不上他。我说，我需要去寻找真正的自己，而这条路，我不能带他一起走。"

陈浩哭了，这是沈念第一次看到他哭。

"他跪在地板上，求我 reconsider，求我给他一次机会，求我不要这么残忍。他说，他愿意为我改变，愿意陪我去任何地方，愿意和我一起寻找答案。但是我知道，有些东西是无法妥协的。他需要的是一个妻子，一个家，而我需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。"

沈念说，那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。

"我爱过陈浩，真心实意地爱过。但是，那种爱是一种执着，是一种占有欲，是一种'我要和这个人在一起'的执念。而佛教教导我们要放下执着，要超越自我。如果我因为舍不得这段感情而放弃修行，那我永远都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解脱。"

最终，他们分手了。

"分手后的那段日子，我像行尸走肉一样。白天我照常上班，晚上回到租来的小屋里，整夜整夜地哭泣。我会梦见陈浩，梦见我们曾经的快乐时光，然后在梦中哭醒。有好几次，我都想给他打电话，想告诉他我后悔了，想回到他的身边。但是，每当我拿起电话，我就会想起我发过的愿，想起我选择这条路的初心。"

沈念说，是禅修救了她。

"我开始每天打坐四个小时，甚至更长。在坐禅中，我观察自己的呼吸，观察自己的念头，观察自己的痛苦。我发现，痛苦就像波浪一样，来了又去，去了又来。如果我能够不抗拒它，不逃避它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它，它反而会慢慢消散。"

经过大半年的调适，沈念终于走出了失恋的阴影。

"我发现，当我不再执着于那段感情时，我反而能够以一种更慈悲的心态去看待陈浩，去看待我们曾经的感情。我希望他能够幸福，希望他能够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他的人。而我，也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走上我的路了。"

二十五岁那年，沈念正式剃度出家。

"剃度那天，我的父母也来了。我母亲哭得很伤心，我父亲则是一脸的铁青。他们无法理解，为什么他们的女儿会做出这样的选择。他们觉得我'疯了'，觉得我是被什么邪教洗脑了。"

沈念说，她和父母的关系在那段时间降到了冰点。

"他们断绝了和我的来往，不再接我的电话，也不再回复我的消息。我能理解他们的痛苦。在传统的观念里，女儿出家，等于是让他们'绝后'了，是他们人生的'失败'。但是，我不能因为他们的不理解，就放弃我的追求。"

出家的生活，比沈念想象的要艰苦得多。

"刚开始那几年，我每天都在挑战自己的极限。凌晨四点起床，做早课，然后打扫卫生，准备早餐，接着是诵经、打坐、学习……一天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，没有任何空闲。身体上也很辛苦，长时间的打坐让我的腿疼得厉害，手掌因为劳作而长满了茧子。"

但是，沈念说，她从未后悔过。

"在出家的生活中，我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我不再需要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，不再需要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而活，不再需要在一个充满竞争和欲望的世界里挣扎。我只需要做好当下的事情，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的心。"

她向我描述了寺院生活的日常。

"我们每天凌晨四点起床，先做早课，诵经、打坐，大约两个小时。然后是劳动——打扫寺院、种植蔬菜、准备斋饭。午饭后是学习和禅修的时间，我们会研读佛经，讨论佛法，或者独自打坐。晚上还有晚课，九点之前必须就寝。生活虽然简单，但每一刻都充满了意义。"

沈念说，在寺院里，她学会了专注。

"在城市里生活的时候，我的心总是散乱不堪。一会儿看手机，一会儿想工作，一会儿担心未来，一会儿后悔过去。我的注意力被各种琐事切割成碎片，从来没有真正地活在当下。但是在这里，我学会了专注于每一件事——扫地的时候就只是扫地，吃饭的时候就只是吃饭，走路的时候就只是走路。这种专注，让我体验到了一种深深的喜悦。"

她也谈到了出家人的独身生活。

"出家人是禁止结婚的，这是戒律，也是我们修行的基础。很多人不理解，为什么我们要放弃男女之情。其实，这不是压抑，而是一种超越。佛教认为，情欲是一种执着，是痛苦的根源之一。当我们能够超越情欲的束缚，我们就能够获得更大的自由。"

沈念说，她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独身的生活。

"刚出家的时候，偶尔也会想起陈浩，想起那些曾经的温柔时刻。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这些记忆渐渐变得模糊，不再具有强烈的情感色彩。我现在看待那些往事，就像看待前世的经历一样——它们确实发生过，但已经和我现在的生命没有直接的关系了。"

我问她，是否还会感到孤独。

"孤独？"沈念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像是从内心深处绽放的莲花，"在世俗的意义上，我确实是孤独的。我没有伴侣，没有孩子，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家庭。但是，在修行的道路上，我并不孤独。我有师父，有同参道友，有佛陀和历代祖师的智慧陪伴着我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学会了与自己相处，学会了在独处中找到充实和喜悦。"

她说，现在很多年轻人来寺庙寻求心灵的宁静。

"尤其是在大城市工作的年轻人，他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，经常感到焦虑和迷茫。他们会来寺庙住几天，参加禅修活动，学习如何放松身心，如何与自己相处。看到他们从紧张焦虑变得平静安详，我感到非常欣慰。"

沈念也谈到了现代社会中不婚现象的增加。

"我觉得，越来越多人选择不结婚，其实是一个好现象。这说明人们在开始思考婚姻的意义，不再盲目地遵循传统的模式。当然，每个人的情况不同，有些人不结婚是因为恐惧，有些人是因为还没遇到合适的人，有些人是因为追求其他的价值。但是，只要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，而不是逃避或冲动，那都是值得尊重的。"
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"不过，我也想提醒大家，不结婚并不意味着问题就解决了。如果你不结婚是因为逃避亲密关系，或者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，那你只是把问题推迟了，而不是真正地面对它。真正的自由，来自于内心的成熟和强大，而不是外在形式的改变。"

访谈接近尾声时，我问她对未来有什么打算。

"未来？"沈念双手合十，望向窗外那片翠绿的竹林，"对我来说，未来就像那片天空中的云，来来去去，变化无常。我不做长远的计划，只是好好地过好每一天。如果有一天，我能够开悟，能够彻底地摆脱烦恼和执着，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。如果这辈子不能实现，那就下辈子继续努力。"

她说，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。

"我曾经拥有过世俗意义上的一切——爱情、事业、家庭的温暖。但我也选择了放弃这一切，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。我知道，在很多人眼中，我是一个'异类'，是一个'失败者'。但是，当我坐在这里，看着窗外的竹影摇曳，听着远处的钟声回荡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平静。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，这就是我选择不婚的理由。"

走出寺庙时，夕阳西下，金色的光芒洒在古老的建筑上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。我回头望去，沈念站在寺门口，双手合十，微微低头，像是一尊从古代壁画中走出来的菩萨。

**访谈者注：** 在后续的跟进中，我们了解到沈念已经成为寺院的主要讲师之一，经常为前来参访的居士讲解佛法。她的父母也逐渐理解了她的选择，虽然依然不完全认同，但已经不再反对。沈念说，她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够翻译更多的佛教经典，让更多的人能够接触到这份古老的智慧。她的故事，展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不婚形态——不是为了逃避，而是为了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