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点灰白被风沙搅得更淡了，像水里泡久了的旧布。陈骁的脚步没停，左脚踩进沙坑时右肩猛地一沉，林雪的身体顺着他的背往下滑了一截。他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大腿，把她重新往上顶了顶，外衣裹得紧了些。她还在睡，呼吸贴着他后颈，一下一下，温的。
脚底板已经磨出火辣辣的疼，靴子前掌进了沙，每走一步都像有小石子在刮骨头。他没低头看，也没停下拍打。荒原向东延伸出去全是起伏的沙砾带，远处几块风蚀岩蹲在地平线上，影子拉得老长。太阳快出来了，但光还没力气，照在身上只有个轮廓。
就在这时候，左耳垂又痒了。
这次不是风吹的，是里头发热，像是有人拿针尖轻轻戳了一下。他右手本能地抬起来摸了下，指尖碰到皮肤那一瞬，眼前黑了一下。
不是真黑，是脑子里突然多了东西。
一个界面浮在意识里，暗灰色底，边框像老式电脑屏幕那样发虚。正中央是画面——他自己的视角，正从地下夹层爬上来，G36抵在胸前，动作压得很低。镜头飞快切换：撬锁、拖尸、背人、翻墙、组装RPG、瞄准、击发……直升机爆炸的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一闪而灭。
弹幕从右往左刷过屏幕，密密麻麻。
“幽狼出手，从不落空！”
“这波RPG预判绝了，提前量卡死！”
“打赏+30战勋！”
“+50！”
“+100！老子押中了反杀局！”
数字跳得比心跳还快。
紧接着一行白字从画面上方滑下来：
【本次直播时长12分38秒，全球在线观众峰值达97,421人，情绪波动指数S级，触发“极限反杀”额外加成，总战勋值×2.0，当前到账：18,600战勋。】
陈骁眨了下眼。
界面没消失。
他又眨了一下，喉咙动了动，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。脚步还是稳的，左腿迈出去，右腿跟上，膝盖微弯卸掉沙地松软带来的冲击。他没加速，也没减速，就像背上扛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袋米。
可右手又摸了下耳垂。
这一次，他是确认。
信号是真的。有人看了。不止一个。近十万双眼睛盯着他刚才那十几分钟，看他怎么活下来，看他怎么把天上的铁鸟打下来。
他扯了下嘴角，没笑出来，肌肉僵在脸上半秒就松了。这感觉不像放松，倒像绷太久的绳子突然被人剪断，啪地一声，反而让人心口一空。
以前他也打过狠仗，拼过命，可都是一个人的事。没人知道，没人看见。死了也就埋了，活着也不过是多喘几天气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刚才那场战斗，被人记住了。被人叫好。被人掏钱打赏。
他不是在演，但有人当真了。
而且给得多。
一万八千六百战勋。过去三个月他拼死拼活，一场接一场打，总共才攒到九千出头。这一夜之间，直接翻倍。
他脚步慢了半拍，在一块半埋在沙里的混凝土残块旁停下。风从东面吹来，带着一点湿土味。他把林雪轻轻放下来，让她靠坐在石头背面，头歪向内侧。她眉头皱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醒。
他蹲下身，一只手撑着膝盖，另一只手在战术背心外沿摩挲了一下，像是在检查扣具是否牢固。其实不是。他在调系统主界面。
数字还在闪，红底白字，余额栏写着“18,600”。下面三列选项清清楚楚：【技能】、【装备】、【情报】。每一栏都列着名字和消耗数值，没有图片，没有说明，只有最简短的汉字。
他盯着【技能】那栏往下看。
“格斗专精 Lv.2” 需要 6,000。
“爆破精通 Lv.2” 要 12,000。
“夜视专精” 8,000。
“战术规避” 7,500。
“精准射击强化” 9,000。
他目光停了几秒，手指无意识在大腿外侧擦了擦，像是想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换以前，他会立刻选一个保命的。挨近身就用匕首补刀，那是习惯，也是无奈。那时候战勋少，一次只能换一样，错了就等于白送命。可现在不同了。他不用急着花，甚至可以留着。
但他不想只用来保自己。
他想起地下夹层里那个铁梯，锈得快要断了。也想起林雪被绑住的手腕，红肿得发亮。还有她问的那句：“你到底是干什么的？”
他当时没答。
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但现在，他脑子里有了点别的想法。
如果他能打得更多，打得更狠，让更多人愿意看，愿意打赏，那他就能拿到更多战勋。不是为了换一把更好的枪，也不是为了多活几分钟。是为了以后遇到这种事，不用再一个人背着人逃命。
他可以带上别人。
可以准备得更充分。
可以在对方动手之前，就知道他们在哪，有多少人，用什么武器。
他可以把这些变成常态，而不是赌命。
念头一起，就像野草冒了头，压都压不住。他盯着系统界面，手指微微蜷起，又松开。他知道这想法有点大，甚至危险。可他不怕危险。他怕的是明明有机会做点什么，却只能看着人死。
他缓缓呼出一口气，界面消失了。
风还在吹，沙粒打在脸上，有点疼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太阳已经冒出一半，光线开始变得扎眼。他伸手把林雪扶正，重新把她胳膊搭上肩膀，站起身。
她比刚才轻了一点，可能是脱水，也可能是睡熟了。他没去想那么多，只记得不能让她失温。外衣裹紧，背带勒实，他迈步继续往前走。
脚下的沙地渐渐硬了些，踩上去不再下陷。前方有一道低矮的岩脊，呈弧形横在路中间，像是大地裂开后又被风填平了一半。他朝着那里走，步伐稳定，节奏没变。
走到岩脊背风面，他再次停下。
这次不是因为累，也不是因为听见什么声音。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场直播，是从他发现地下通道那一刻开始的。
那时候系统就启动了。
也就是说，只要枪声响起，或者战斗开始，就会有人看到。不管他愿不愿意，不管他在哪儿。只要他还在打，就有人在看。
他摸了下耳垂，温度正常。
可他知道，刚才那阵热不是错觉。
他靠着岩石坐下，让林雪靠在他怀里，头靠着他肩膀。她睫毛颤了一下，依旧没醒。他没动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远处燃烧过的坠机点，黑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一点灰蒙蒙的痕迹挂在天边。
他闭上眼，不是睡觉，是在想。
接下来该做什么？
是找个地方藏起来，把战勋换了，提升自己？还是主动去找任务，打出更多高含金量的战斗，吸引更多的观众？
前者稳妥，后者凶险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会选哪个。
他睁开眼，右手握成拳，轻轻砸了一下膝盖。
不是冲动，是决定。
他不需要躲。他需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，“幽狼”还在打。而且越打越狠。
他慢慢站起来，调整了一下背包位置，把G36从背后取下，检查了保险，再挂回胸前。动作很慢，但每一个都很准。然后他弯腰，一手托住林雪的腿弯，一手搂住她后背，将她重新背起。
她哼了一声，脑袋歪向他胸口，呼吸均匀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固定在自己胸前，确保不会滑落。接着，他迈步越过岩脊，走向更远的沙地带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，光开始烫人。他的迷彩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，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流。脚底的疼越来越明显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。但他没停。
他知道前面可能还有沟，有坡，有追兵，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也知道，只要他还站着，还能动，那就一定会有下一场战斗。
而下一场，他不会再只想怎么活下来。
他要想怎么赢。
怎么打得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打开直播间，忍不住打赏，忍不住喊一声“干得漂亮”。
他走得很稳，背挺得很直。
风从背后吹来，卷起一片沙尘，扑向远方。
他的左耳垂忽然又痒了一下。
他没去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