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谈时间：2024年5月15日

访谈地点：成都市武侯区某老茶馆

成都五月的天，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，但走进这家位于老城区的茶馆，顿时感到一阵清凉扑面而来。这是一家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老茶馆，木质的桌椅已经包浆，墙面上挂着发黄的黑白照片和褪色的川剧脸谱。吊扇在头顶缓慢地转动，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，和茶馆里此起彼伏的麻将声、聊天声、盖碗茶盖与碗沿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成都特有的市井交响。

宋玉兰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正在和几位老客人打麻将。她穿着一件印花旗袍，头发盘起，插着一支玉簪，虽然已经四十三岁，但保养得很好，皮肤白皙，身材匀称，透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优雅。她的手指上戴着几枚戒指，手腕上是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舒适自在的松弛感——那是长期生活优渥、心无挂碍的人才会有的气质。

"来啦？坐嘛，等我打完这一盘。"宋玉兰用带着浓重成都口音的普通话招呼我，眼睛却没有离开面前的麻将牌。她的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摩挲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，然后果断地打出一张牌："三万！"

"胡了！"对面的老阿姨兴奋地叫道，推倒手中的牌，"玉兰，你今天手气不咋个行哦！"

宋玉兰哈哈一笑，从抽屉里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："输点小钱，就当买开心嘛。来，我们换个位置，我要和这个记者朋友摆龙门阵。"

她站起身，拉着我走到茶馆深处的一个僻静角落。这里有一张专门为她保留的茶桌，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，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，正袅袅升起一缕檀香。

"记者同志，喝啥子茶？我这儿有上好的竹叶青、碧潭飘雪，还有从云南弄来的普洱。"她一边熟练地摆弄茶具，一边问道。

我要了一杯竹叶青。宋玉兰点点头，开始泡茶。她的动作行云流水，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——温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，一气呵成。很快，一杯碧绿清澈的茶水就摆在了我面前，茶香扑鼻。

"在说我的故事之前，我先敬你一杯茶。"宋玉兰端起自己的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"我们成都人讲究'摆龙门阵'，就是要慢慢说，细细摆，不着急。"

她的故事，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。

"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，父母都是成都钢管厂的职工。我从小就长得漂亮，是厂里有名的'厂花'。十八岁那年，我嫁给了我的前夫，他是厂里的技术员，人老实，对我好，我们很快就有了一个儿子。"

宋玉兰说，她的婚姻一开始是幸福的。

"那时候大家都穷，但我们有爱情啊。他会省下工资给我买新衣服，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我床边，会带着我和儿子去公园放风筝。虽然生活清苦，但我感觉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。"

但是，好景不长。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，钢管厂开始走下坡路。

"先是工资发不出来，然后是裁员。我前夫作为技术员，本来是不应该被裁的，但是厂里的领导层腐败，他的位置被一个关系户顶替了。那段时间，他整天借酒浇愁，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。"

宋玉兰说，那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。

"他开始打我，一开始只是推搡，后来就变成了拳脚相加。每次打完，他都会跪在地上求我原谅，说他是因为太痛苦了才会这样。我心软，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他。但是，暴力就像潘多拉的魔盒，一旦打开，就再也关不上了。"

她撩起旗袍的袖子，露出胳膊上的一道疤痕："这是他用碎玻璃划的。那天，只是因为饭菜咸了一点，他就大发雷霆，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向我。我用手挡了一下，玻璃碎片就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了这道疤。"

宋玉兰说，那天晚上，她抱着年幼的儿子，哭了一整夜。

"我问我自己，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？我还要忍受多少伤害？我想起了我的母亲，她一辈子都在忍受我父亲的暴力，直到去世都没有逃离那个家。我问自己，我是不是也要重复她的命运？"

第二天，宋玉兰做出了决定——她要离婚。

"当我提出离婚的时候，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。我的父母骂我不知好歹，说离了婚的女人就是'二婚货'，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好人家。我前夫的家人更是对我恶语相向，说我忘恩负义，说我不顾孩子。但是，我已经想清楚了，我宁愿做单亲妈妈，也不要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。"

离婚的过程并不顺利。

"前夫不同意离婚，他威胁我，说如果我敢离婚，他就杀了我和儿子。我被吓到了，那段时间我带着儿子东躲西藏，像个逃亡的罪犯。后来，还是我的一个好姐妹帮我请了律师，向法院起诉离婚。法院判决那天，我前夫在法庭上大闹，最后被法警强行带离。"

二十八岁那年，宋玉兰成为了一名单亲妈妈。

"离婚后，我带着儿子住进了娘家。但是娘家的条件也不好，父母年纪大了，身体也不好，我需要工作来养活自己和儿子。那时候，我做过服务员，卖过衣服，摆过地摊，什么苦都吃过。"

她说，最困难的时候，她一天只吃一顿饭，就是为了省钱给儿子买奶粉。

"但是，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婚的决定。虽然生活很苦，但我感到自由。我不用再担心什么时候会挨打，不用再忍受那种精神上的折磨。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，哪怕苦一点，也是甜的。"

转机出现在离婚后的第三年。

"我有一个远房亲戚，在市中心开了一家茶馆，生意很好。他看我能吃苦，人也机灵，就邀请我去他的茶馆帮忙。我从服务员做起，端茶送水，擦桌子扫地，什么都干。渐渐地，我学会了泡茶，学会了和客人打交道，也学会了经营茶馆的门道。"

宋玉兰说，她在这家茶馆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。

"我发现，我很擅长和人打交道。不管是退休的老干部，还是做生意的老板，或者是普通的工薪阶层，我都能和他们聊得来。我会记住每个老客人的喜好，会在他们生日的时候送上一碗长寿面，会在他们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倾听他们的心声。慢慢地，我成了这家茶馆的'招牌'，很多客人都是冲着我来的。"

三十岁那年，宋玉兰用积攒的钱，再加上向亲戚借的一些，盘下了这家老茶馆，自己当了老板。

"那是一场赌博。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，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如果我失败了，我将一无所有。但是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，我必须赌一把。"

幸运的是，她赌赢了。

"凭借着我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口碑，茶馆的生意越来越好。我重新装修了店面，保留了老茶馆的韵味，但又加入了一些现代的元素。我还请了最好的茶艺师，引进了好茶叶，把茶馆打造成了成都小有名气的'文化地标'。"

她说，现在茶馆每天的流水都有好几万，除去成本和人工，她一年能净赚几十万。

"我买了房子，买了车，送儿子去了最好的学校。我父母也以我为荣，不再说我'离经叛道'了。我用自己的双手，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。"

谈到感情生活，宋玉兰的态度很洒脱。

"离婚后，我也谈过几次恋爱。有追求我的生意伙伴，有经常来茶馆喝茶的老客人，还有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条件不错的男人。但是，每一次，当关系发展到需要更进一步的时候，我就会退缩。"

她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："不是因为我不渴望爱情，而是因为我很清楚，我已经不再需要一个男人来给我安全感了。我有自己的事业，有自己的房子，有自己的朋友圈子。我可以自己赚钱，自己照顾自己，自己排解孤独。婚姻对我来说，不再是一种必需，而是一种选择——而我选择不选。"

宋玉兰说，她见过太多再婚失败的例子。

"我有个姐妹，离婚后急着想再嫁，结果嫁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老头子，图的是他的钱。但是婚后发现，老头子控制欲极强，她连出门都要报备，过得比第一段婚姻还憋屈。还有一个朋友，再婚嫁给了初恋情人，以为找回了失去的爱情，结果发现，二十年过去，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，最后又离了。"

她说，她不想重蹈覆辙。

"我已经四十三岁了，不再年轻，也不再天真。我知道，爱情很美，但婚姻很现实。两个人在一起，不仅仅是花前月下，还有柴米油盐，还有家庭琐事，还有性格磨合。我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，维持一段婚姻需要付出多少努力，需要忍受多少委屈。而我，不想再委屈自己了。"

宋玉兰的儿子今年已经二十岁了，在外地读大学。

"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。他学习好，性格好，对我也孝顺。每次放假回来，都会陪我吃饭、聊天、逛街。有时候我问他，希望不希望我再找个伴？他说，妈妈，只要你开心就好，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。"

她说，有了儿子的支持，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。

"我知道，在传统观念里，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应该结婚，就应该有个依靠。但是，凭什么？为什么男人可以一辈子不结婚，被称为'钻石王老五'，而女人不结婚就是'剩女'，就是'嫁不出去'？这种双重标准，老娘才不 care！"

她哈哈大笑，笑声爽朗而自信："我现在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。每天睡到自然醒，来茶馆喝喝茶、打打麻将、和朋友聊聊天。想去旅游了，拎起包就走。想买东西了，看中就买，不用向任何人报备。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，花多少钱我都不换！"

谈到未来，宋玉兰说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。

"我就想着，把茶馆经营好，多攒点钱，给儿子将来结婚用。等再过几年，我干不动了，就把茶馆交给可靠的人打理，我就四处去旅游，看看这个世界。等我老了，我就去养老院，和一群老姐妹打打麻将、跳跳广场舞，快活一天是一天。"

她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柔和起来："至于爱情，如果有缘遇到合适的，我也不排斥。但是，我不会为了结婚而结婚，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随便找个人凑合。我宋玉兰这辈子，宁可骄傲地单身，也不要卑微地将就。"

夕阳西下，茶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去。宋玉兰站起身，开始收拾茶具。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，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
"记者同志，今天的龙门阵就摆到这儿。你要是有空，以后常来喝茶，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。"她笑着送我出门，"记住，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。不管是结婚还是不结婚，最重要的是，你要过得开心，要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。"

走在成都的街头，夜幕降临，华灯初上。我回头望去，那家老茶馆的灯还亮着，透出温暖的光芒。宋玉兰站在门口，正在和几个老客人道别，她的笑声在夜风中回荡，像是一首自由的歌。

**访谈者注：** 在后续的跟进中，我们了解到宋玉兰的茶馆生意依然红火，她还在抖音上开了账号，分享茶文化和生活日常，收获了不少粉丝。她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回到了成都工作，母子俩经常一起出现在茶馆里，其乐融融。宋玉兰说，她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去世界各地旅游，体验不同的文化。她的故事，展现了一种独立、自信、不将就的女性形象——离婚不是人生的终点，而是新生活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