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谈时间:2024年5月18日
访谈地点:深圳市南山区某咖啡馆
深圳的五月,空气中已经弥漫着夏天的燥热。窗外的深南大道上车水马龙,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这是一座年轻的城市,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年轻人,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野心和焦虑,也写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。
我在深圳湾万象城附近的一家精品咖啡馆见到了林夏。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,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MacBook Pro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。她穿着一身简约的黑白搭配——白色宽松衬衫配黑色阔腿裤,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,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随性气质。
"您好,是陈研究员吗?"我走近时,她抬起头来,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。她的眼睛很大,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细微的纹路,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光彩。
"我是林夏,很高兴见到您。"她站起身来和我握手,手很软,但掌心有些粗糙——这是常年握画笔和鼠标留下的痕迹。
我们坐下后,她示意服务员给我点单,然后把自己的电脑合上了。
"抱歉,刚在处理一个急单,客户催得紧。"她解释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,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,"做我们这行就是这样,没有真正的下班时间。"
我点了一杯冰美式,林夏则要了一杯手冲埃塞俄比亚。等待咖啡的间隙,我开始观察这个即将向我敞开心扉的女人。她的桌面上很整洁,除了电脑,只有一个皮质的手账本和一支钢笔,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陶瓷杯垫,上面印着两只懒洋洋的猫咪图案。
"您养猫?"我指着杯垫问道。
"嗯,两只。"她的眼睛亮了起来,"一只橘猫叫大福,一只狸花叫二福。都是领养来的流浪猫,现在是我家的主子。"
咖啡端上来了,我们开始了正式的访谈。但林夏却先我一步开口:"在开始之前,我想先跟您确认一件事。您这个研究,最终呈现的时候,能不能不要用我的真名?我不想让家里人看到。"
我点头表示理解:"我们所有的受访者都会使用化名,您的隐私会得到严格保护。"
她松了一口气:"那就好。我爸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和老周同居了六年。他们以为我们是分开住的,只是'关系比较好'。"
我好奇地问:"为什么不告诉他们?"
林夏苦笑了一下,端起咖啡抿了一口:"因为说了也没用。他们会问,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?既然住一起了,为什么不领证?然后就会开始一轮又一轮的催婚。与其这样,不如不说。"
她说,她和男友老周在一起已经整整六年了。
"我们是2018年认识的,那时候我刚从北京搬到深圳。"林夏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,"老周是深圳本地人,做金融的。我们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,他穿着一件很傻的格子衬衫,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,看起来像个书呆子。但他一开口说话,我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——他有思想,有见识,而且特别幽默。"
他们很快坠入爱河。
"在一起三个月的时候,他就提议同居。我当时还有点犹豫,觉得太快了吧。但他一句话说服了我:'我们又不是为了结婚才在一起的,住在一起舒服就住,不舒服就分开,多简单的事。'"
林夏说,就是这句话打动了她。
"我之前的几段恋情,最后都死在了'结婚'这个话题上。前男友们都觉得,谈恋爱就是为了结婚,到了一定时间就必须推进到下一步。但我不想这样。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,是因为喜欢,是因为舒服,而不是因为要完成某个社会规定的任务。"
于是,林夏搬进了老周位于南山区的公寓。
"刚开始同居的时候,我们也经历过磨合期。"她笑着说,"老周这个人,看着斯斯文文的,其实生活中特别懒。袜子乱扔, dishes堆在池子里不洗,周末就在沙发上打游戏。我有洁癖,看不得这些。所以我们吵了好几次架。"
"那后来怎么解决的?"
"坐下来谈啊。"林夏理所当然地说,"我们都是成年人,有问题就沟通,谁也别憋着。后来我们制定了一个家务分工表:他负责做饭和倒垃圾,我负责洗碗和打扫卫生。周末一起大扫除。刚开始执行的时候,他也偷懒,我就盯着他,直到他养成习惯。"
她得意地笑了笑:"现在他比我还勤快,尤其是做饭,练出了一手好厨艺。我闺蜜都说,老周是'被设计师耽误的大厨'。"
六年来,他们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稳定而舒适的节奏。
"每天早上,他七点半起床做早餐,我八点起床洗漱。一起吃早饭,然后各自上班。晚上谁先下班谁做晚饭,另一个洗碗。周末我们会去深圳湾公园散步,或者去大鹏半岛看海,或者就在家窝着看书看电影。"
"听起来很幸福。"我说。
"是啊,很幸福。"林夏点点头,但随即又叹了口气,"但这种幸福,在我们父母眼里,是'不正常的'。"
她说,每年春节回老家,都是一场煎熬。
"我妈一见到我,第一句话永远是:你和老周什么时候结婚?我说不结,她就叹气,说女孩子这样耗着,吃亏的是你自己。我说我不觉得吃亏,她就说我傻,说男人不结婚就是玩玩而已,等玩够了就会找个年轻的小姑娘结婚。"
"那你爸呢?"
"我爸更直接。"林夏无奈地笑了,"他说,你们这样不明不白的,亲戚们都在背后议论。我说议论什么,他说议论你被人白睡了六年。我当时就火了,跟我爸大吵一架。我说我的事不用你们管,我爱怎么过就怎么过。"
那一次的争吵,让父女俩冷战了整整两个月。
"后来是我妈打电话来劝和,说爸爸也是为我好,只是表达方式不对。但我心里清楚,他们所谓的'为我好',其实是'为他们自己好'——他们想要面子,想要一个'正常'的女儿,不想被亲戚们指指点点。"
林夏说,她之所以坚持不结婚,除了不想面对父母的催婚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——她不想被催生。
"结了婚,下一步就是生孩子。这是社会的潜规则,不用明说,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我那些结了婚的朋友,无一例外都被催生了。有的扛住了,但天天被婆婆念叨;有的扛不住,生了孩子,然后生活就彻底变了样。"
她给我举了一个例子。
"我最好的闺蜜,小雅,三年前结婚的。婚前我们每周至少见一次,一起去探店、看展、旅行。婚后第一年还好,第二年生了孩子,整个人就消失了。不是她不联系我,是她真的没时间。每天围着孩子转,喂奶、换尿布、哄睡,连出门吃个饭都要提前一周安排。"
林夏说,她去看过小雅几次。
"每次去,她都累得不行,眼底下都是青黑的。她婆婆帮忙带孩子,但婆媳矛盾不断,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。她老公呢?每天加班到很晚,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,周末也是补觉,基本帮不上什么忙。"
"她后悔吗?"
"她说不后悔,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。"林夏的声音低沉下来,"有一次我们聊天,她说,夏夏,我真羡慕你,还能有自己的生活。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"
她端起咖啡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杯子里的液体发呆。
"我不是说生孩子不好,也不是说婚姻一定不幸福。我只是觉得,现在的我,还没有准备好。我想要在工作上再进一步,想要去更多的地方旅行,想要和老周享受两个人的世界。一旦生了孩子,这些就都不可能了。"
"那老周呢?他想要孩子吗?"
林夏笑了:"他比我还抗拒。他有个哥哥,哥哥家已经有两个孩子了,所以他爸妈的注意力主要在哥哥那边。他说,我们有 cats(指两只猫)就够了,孩子是四脚吞金兽,养不起。"
她说,她和老周也认真讨论过未来。
"我问他,我们就一直这样同居下去吗?他说,为什么不呢?我说,万一以后你想结婚了呢?他说,我想结婚的话,对象也只能是你,但我现在不想结婚,因为结婚了事情就多了。我说,那如果我们一直不结婚,老了怎么办?他说,老了我们就去养老院啊,或者去大理、去丽江,找个小院子住着,养养花,种种菜,多惬意。"
林夏说,老周的回答让她很安心。
"我们是真的志同道合。我们都觉得,婚姻那张纸,改变不了什么。它既不能保证爱情长久,也不能防止变心。真正能维系两个人关系的,是信任、理解和共同成长。而这些,不需要结婚证来证明。"
当然,他们也遇到过现实的困难。
"去年我们想买房,去咨询了一下,发现未婚情侣买房特别麻烦。法律上不承认我们的关系,如果将来分手,房产分割会很复杂。"林夏皱了皱眉,"后来我们想,那就先不买,继续租房。反正深圳的房价那么贵,买了也是当房奴,不如把钱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。"
"比如说?"
"比如说旅行,比如说进修,比如说投资自己。"林夏的眼睛又亮了起来,"我和老周每年都会一起去一两个国家旅行,已经去过日本、泰国、新西兰、土耳其。去年我还报了一个意大利的短期设计课程,在佛罗伦萨待了一个月。那种体验,是买房给不了的。"
访谈接近尾声时,我问了她一个问题:"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老周哪天变心了,或者你们分手了,你会后悔这些年没有结婚吗?"
林夏沉默了片刻,然后认真地回答:"我想过这个问题。但我的答案是:不会。因为结婚也不能防止分手,离婚的人多了去了。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分开,那至少我这六年是幸福的。这六年,我拥有过爱情,拥有过陪伴,拥有过无数个美好的瞬间。这些记忆,谁也夺不走。"
她顿了顿,继续说:"而且,我觉得不结婚反而让我们的关系更健康。因为没有那张纸的束缚,我们每天都必须重新选择对方。每一天,我都在问自己:我还爱他吗?他还爱我吗?我们还合适吗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我就继续;如果有一天答案是否定的,那就分开。这种自由选择的关系,比那种被法律和道德绑架的关系,更真实,也更珍贵。"
窗外,深圳的夜幕已经降临,霓虹灯开始闪烁。林夏看了看手机,笑着说:"老周发消息了,问我几点回家,他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。"
她收拾好东西,站起身来:"陈研究员,谢谢您听我讲这些。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我们的选择,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。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改变主意,也许永远不会。但至少现在,我们都觉得,这样挺好。"
我看着她走出咖啡馆,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头。三十六岁的林夏,没有婚姻,没有孩子,但有着稳定的感情、热爱的工作、自由的生活。她用自己的方式,诠释着什么是"幸福"。
在这个充满焦虑的时代,她的从容和坚定,显得尤为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