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,沙粒打在后颈上,像细小的针扎。陈骁没回头,也没停步,脚底板已经麻木了,只有每踩下一步时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提醒他还醒着。林雪靠在他背上,呼吸贴着他的肩胛骨起伏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太阳升得更高了,光开始烫衣服,迷彩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,黏在皮肤上,又热又痒。
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岩脊,眼前是一片下陷的沟壑,像是大地被什么巨物撕开后又被风填平了些。沟底有几块塌陷的混凝土板斜插在沙里,形成天然的遮蔽。他脚步一顿,膝盖微弯,慢慢蹲下,一只手托住林雪的腿弯,另一只手护住她后背,将她轻轻放下来。她头歪向一侧,靠在一块倾斜的水泥残块上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醒。
他没立刻起身。
右手摸了下左耳垂。
还是那股熟悉的热感,不是错觉,是系统醒了。
眼前一暗,不是天黑,是脑子里多了个东西——那个暗灰色的界面又浮了出来,边框虚着,像老式显示器接触不良。右上角红字跳着:【战勋值 18,600】。下面三栏清清楚楚:【技能】【装备】【情报】。
他盯着【装备】那一栏往下看。
“单兵热成像仪(便携式)” 标着 8,000 战勋。没有图片,没有说明,就这几个字,加个价格。他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——能看穿夜色,把人影从黑里揪出来,哪怕藏在墙后、埋在土里,只要体温比环境高,就会显形。
他手指在大腿外侧蹭了下,像是擦掉汗,其实是压住心跳。
换以前,他不敢这么花。一场拼死换来的战勋,够他买一把新枪或者多带两颗手雷就不错了。可现在不一样。这一夜反杀,直接翻倍。他不用再抠着用。
他点了确认。
脑子里“叮”了一声,不响,但能感觉到。腰间战术挂具右侧突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,像是有人轻轻拍了下。他低头解开扣带,从夹层里抽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盒子,密封完好,印着一行小字:“非军标定制,严禁转售”。
他没拆急。
先看了眼天。
太阳还在头顶偏西的位置,光线刺眼。这种时候开热成像,屏幕会过曝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得等。
他把盒子塞回挂具,顺手检查了G36的导轨接口是否干净。然后挪了挪身子,把自己和林雪都往沟底更深的地方拖了半米,直到背靠着一块竖立的水泥板,前方视野开阔,又能防侧面窥探。
他坐下来,背靠着石头,喘了口气。
脚底火辣辣地疼,靴子前掌还卡着沙,但他没脱。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,视线扫过四周。远处地平线静得吓人,连风都小了。他知道这安静不对劲。刚才那架直升机炸了,火光冲天,不可能没人发现。追兵已经在路上,说不定已经撒开了网。
他得抢时间。
天光一点点暗下去。西边的云开始泛橙,接着变紫,最后沉成一片灰蓝。温度降得快,风也冷了。他耳朵动了动,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——自己的呼吸声更清晰了,林雪的鼻息也变得明显。黑夜来了。
他伸手摸出那个盒子,快速拆封。里面是台手掌大的设备,黑壳,带折叠目镜和调节旋钮。他熟练地装到G36顶部导轨上,拧紧扣环,接通电源。屏幕亮起,先是灰白一片,几秒后画面稳定,呈现出一片蓝绿基调的影像。
他把枪口转向沟外。
三百米开外,干涸河床两侧的地表轮廓立刻显现出来。石头、沙堆、断裂的树干,全都带着不同的温度色差。他屏住呼吸,慢慢移动枪口。
就在河床拐弯处,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出现了。
高温区集中在躯干和头部,腿部稍弱,显然是活人。他们呈扇形推进,间距约十五米,动作谨慎,手里都有家伙——肩上扛的可能是短管霰弹枪,腰间挂的像是对讲机之类的小型电子设备,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次级热源。
侦察兵。
轻装,没带重武器,应该是外围搜索队,负责确认坠机点情况后报信,不是来强攻的。
他没动。
手指离开扳机,缓缓放下枪。这些人不是目标。打了,枪声一响,后面的大队就得全扑过来。他现在要的是隐蔽,不是交火。
他往后缩了缩,顺手扯过一张伪装网,盖在林雪身上,又拉了点碎沙盖住边缘。他自己趴下,枪托抵肩,热成像仪一直开着,眼睛贴在目镜上,盯着那三个人的动向。
他们走得慢,但路线很准,明显是按某种指令在搜。一人用手电照了照坠机点方向残留的焦痕,另一人蹲下摸了摸地面,似乎在判断足迹新鲜度。第三人站在高处,举起望远镜往东边扫视。
陈骁不动。
他知道对方看不到他。这片沟壑处在阴影区,地表温度已与人体接近,加上他身上有迷彩和伪装网,常规夜视很难发现。但现在是他能看见对方,而不是反过来。
这就是优势。
他嘴角动了下,没笑,只是肌肉松了一瞬。
以前他是猎物,逃命都来不及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他能看见敌人在哪,什么时候靠近,有没有埋伏。他不再是被动等着被找到的那个。
他继续观察。
三人搜了大约十分钟,没发现异常,开始收拢队形,准备撤离。其中一人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远听不清,但动作看得明白——他们在汇报位置,准备撤回。
他等他们转身走了五十米,才缓缓放下枪。
热成像仪关了电源,屏幕黑下去。他把它从导轨上取下来,小心放进胸前内袋,外面拉好拉链。这东西娇贵,不能磕不能碰,还得省电。一次满电大概能用四小时,他得精打细算。
他转头看了眼林雪。
她还是昏的,脸色有点白,嘴唇干裂。他从背包侧袋摸出水壶,拧开盖,用手指蘸了点水,抹在她唇上。她睫毛颤了颤,没醒。
他把水壶收好,重新背上包,调整了下背带。然后蹲下身,一手穿过她腿弯,一手搂住她后背,把她抱起来。她身子软,头靠在他胸口,呼吸贴着他锁骨下方。
他站直,脚步稳。
沟壑出口在东南方向,他记得那边有一条干河床,能通到更远的荒原。只要避开主路,就能甩开地面搜索。现在有了热成像,他不怕夜里撞上巡逻队。他可以绕开,可以提前躲,甚至可以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,从侧面切过去。
他迈出第一步。
脚底疼得钻心,但他没停下。
走出沟壑,踏上平坦沙地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三个热源已经退到八百米外,正在汇入一条土路,朝西北方移动。他们的红外信号越来越弱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收回视线,转向东南。
风从正面吹来,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。他紧了紧手臂,让林雪贴得更牢些,迈步走进黑暗。
沙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,防着地下有塌陷或陷阱。月光出来了,淡淡一层洒在沙上,照不出多少细节,但在他眼里,已经不需要靠它了。
他知道前面可能还有人。
但他也知道,只要他还带着这台仪器,黑夜就是他的掩护,而不是障碍。
他摸了下胸前内袋,确认热成像仪还在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远处,一道低矮的山脊横在地平线上,像趴着的野兽。他朝着那里去。
身影渐渐融入夜色,只剩脚步踩在沙上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