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、三产
书名:师从西门 作者:王子文 本章字数:5023字 发布时间:2026-03-09

金成堆动身去南方处理金条,陈默送他到长途汽车站。

天还没亮透,车站里人不多,空气里飘着隔夜的汗味和汽油味。金成堆穿着最旧的那身蓝布褂子,背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裳,就是那两根金条和几件珠宝,用破布裹了,塞在最底下。

“爹,路上小心。”陈默递过去一个布袋子,里面是二十个煮鸡蛋,五张大饼,还有一包烟丝。

“嗯。”金成堆接过,揣进怀里,“厂里的事你上心。盖铺面的事,等我回来再说。在这之前,别声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,”金成堆压低声音,“叶子那边,你多照应。她月份大了,别让她操心。”

“您放心。”

车来了。是开往省城的长途客车,破旧不堪,玻璃窗上糊着厚厚的灰。

金成堆上了车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朝陈默摆摆手。

车开动了,喷出一股黑烟,慢慢驶出车站,消失在晨雾里。

陈默站在空荡荡的车站门口,心里也空了一块,金成堆这一走,像是抽走了他一半的胆气。

回到厂里,工人们已经开工了。新换的梳棉机运转正常,车间的噪声似乎都规律了些。王秀英在细纱车间巡视,不时停下来指导一下挡车工。李建国带着保全工在检修另一台老机器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在车间里回响。

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上。可陈默知道,这平静下面是暗流。工资只发到这个月底,下个月的钱还没着落。原料库存只够用半个月,棉纱价格一天一个样,在涨。销路虽然打开了点,但县服装厂压价压得厉害,一匹布只赚一块钱,勉强够发工资。

他必须尽快启动“三产”计划。用金成堆带回来的钱,盖铺面,收租金,给厂子造个活水源头。可手续怎么办?以厂子名义申请搞“三产”,得有报告,有规划,有预算,得上面批。谁批?工业局?城建局?还是赵主任说了就算?

陈默心里没底。他想起赵主任上次吃饭时说的话,似乎是支持厂子自己创收的。但支持是一回事,真要去跑手续,盖章,又是一回事。这中间的弯弯绕,他懂,也不懂。

中午,陈默在厂里食堂吃饭。伙食简单,白菜炖粉条,二合面馒头。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,边吃边聊。陈默打了饭,坐到张有福旁边。

“张师傅,您说,咱们厂临街那块地,要是盖几间铺子,出租,怎么样?”陈默假装随意地问。

张有福正啃馒头,闻言愣了一下,看看左右,压低声音:“陈厂长,您想盖铺子?”

“就是想想。”陈默说,“厂子光靠织布,利润薄。搞点三产,增加收入,也能安排点富余人员。”

“这事……以前刘厂长也提过。”张有福说,“可没搞成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手续难批呗。”张有福放下馒头,“厂子是国有的,地是国有的。你要在国有土地上盖房子出租,那房子算谁的?租金归谁?这都得上面批。刘厂长跑了好几个月,章盖了十几个,最后卡在城建局,说规划不符,没批下来。”

陈默心里一沉。果然不容易。

“那要是……咱们换个说法呢?”陈默想了想,“不说出租,就说盖职工服务部,改善职工生活。先盖起来,以后再慢慢想办法?”

“那也得批啊。”张有福摇头,“只要是盖房子,就得有手续。没手续,那就是违章建筑,说拆就拆。”

陈默不说话了。看来,这事绕不开赵主任。没有赵主任打招呼,那些衙门,他连门都摸不着。

下午,陈默去了趟县委,找赵主任。

赵主任在开会,秘书让他在外面等。等了半个多小时,会散了,赵主任出来,见他等在门口,有些意外。

“小陈?有事?”

“赵叔,有点事,想跟您汇报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

办公室里,陈默把想盖铺面搞三产的想法说了。

赵主任听着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,没说话。

“赵叔,厂子现在情况您也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光靠织布,勉强维持。我想着,临街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,盖几间铺面,租出去,一年也能收个万把块租金。有了这笔钱,厂子周转能活泛点,也能安排几个年纪大、干不了重活的工人,看看门,收收租。”

赵主任端起茶杯喝了口茶,缓缓说:“想法是好的。但小陈,盖房子不是小事,手续、资金、规划,一样不能少。你有钱盖吗?”

“资金……我想办法。”陈默说,“可以职工集资一点,我私人借一点。手续和规划,就得靠您帮忙了。”

赵主任看着他,笑了:“小陈,你现在是越来越会办事了。行,这事,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打招呼归打招呼,该走的程序得走,该交的费用得交。还有,盖好了,租金怎么分,得先说清楚。”

陈默心里明白,这是要分钱了。他早有准备:“赵叔,这铺面是以厂子名义盖的,租金自然是厂里的收入。但厂子是咱们承包的,利润怎么分,按合同来。至于跑手续、打招呼的人情费用,该出的我出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租金是厂子的,但厂子利润他和赵主任、周主任分。跑手续的费用,他个人承担。等于赵主任什么力都不用出,就能分钱。

赵主任满意地点头:“行,你有这个心就好。这样,你先写个报告,以厂委会名义,申请搞三产,盖职工服务部。报告写好了,拿来我看看,我帮你递上去。”

“谢谢赵叔!”

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,陈默心里有了底。只要赵主任肯帮忙,手续就有希望。接下来,就是写报告,筹钱,等金成堆回来。

报告好写。陈默找了个中学语文老师,花二十块钱,写了份洋洋洒洒的报告,从改革开放说到搞活经济,从安置富余人员说到改善职工生活,理由充分,言辞恳切。报告最后,附了简单的规划图——沿街盖十间平房,每间二十平米,砖混结构,总预算两万元。

报告送到赵主任那儿,赵主任看了,改了几个字,签了“拟同意,请有关部门支持”,让秘书送到工业局。

接下来是等待。陈默每天往工业局跑一趟,问进度。经办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姓吴,每次都说“在走流程”,“领导还没批”,“再等等”。

等了五天,没动静。陈默急了,去找赵主任。赵主任打了个电话,下午,小吴就打电话到厂里,让陈默去拿批复。

工业局的批复下来了:“原则同意纺织厂利用闲置土地,建设职工服务设施。请按程序办理规划、建设等手续。”

有了这个批复,陈默底气足了。接着跑城建局。城建局更麻烦,要规划图纸,要结构设计,要消防审查。陈默不懂,只好去找建筑公司。

建筑公司的马经理是熟人。

“马经理,帮个忙,出个简单的图纸,做个预算。”陈默递过去一条烟。

马经理接过烟,笑了:“陈厂长,你现在是越来越有魄力了,都自己盖房子了。行,这事包在我身上。图纸简单,预算也好做。但有一条,这工程得给我做。”

陈默本来也没想找别人,当即答应:“成,只要价钱公道,质量保证,就给您做。”

图纸三天出来了,预算也出来了:十间平房,带简单装修,总造价两万二。比陈默预计的多两千。但马经理说,这已经是最低价了,材料、人工都在涨。

两万二。陈默算算,金成堆带走的那根金条和珠宝,如果能卖到两万五,就够。但金成堆还没回来,钱没到位。工程不能等,得先开工。

陈默一咬牙,从厂里账上挪了五千块,又找周明借了五千,凑了一万,作为启动资金,先付给马经理。剩下的,等金成堆回来再说。

九月初,工程开工了。拆了临街那截破围墙,运来砖头、水泥、沙子。建筑工人进场,开始挖地基。

厂里工人都跑出来看热闹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
“真盖啊?”

“陈厂长有本事,说盖就盖。”

“盖好了租给谁?这地方偏,有人租吗?”

陈默听见了,不解释。他心里也没底,但开弓没有回头箭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
工程一开始,麻烦就来了。先是城管来了,说施工没围挡,影响市容,要罚款。陈默好说歹说,塞了两条烟,才算了。接着是环保的来了,说扬尘太大,要停工。又是塞烟,说好话。最后是附近居民,嫌吵,来闹。陈默没办法,让张有福买了点水果点心,一家一家去赔笑脸,说好话,承诺白天施工,晚上不干,尽快完工。

这些事,琐碎,磨人。陈默每天在厂里和工地之间跑,脚不沾地。晚上回到店里,累得话都不想说。金叶子肚子越来越大,行动不便,还坚持给他做饭。陈默看着心疼,但又没办法。

九月十二,金成堆回来了。

那天下午,陈默正在工地看工人砌墙,张有福跑来说:“陈厂长,你爹回来了,说在你们家的五金店里等你有事儿。”

陈默赶紧回去。金成堆坐在店里,帆布包放在脚边,人瘦了一圈,但精神还好。金叶子给他倒了茶,他慢慢喝着。

“爹,您回来了。”陈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“嗯。”金成堆点点头,看看陈默,又看看金叶子的肚子,“叶子,你身子重,别忙活了,坐。”

三人坐下。金成堆没急着说金条的事,先问了厂里和工地的情况。陈默一一说了。听到工程已经开工,金成堆点点头:“开弓没有回头箭,干得好。”

等金叶子去厨房做饭,金成堆才压低声音说:“东西出手了。一根金条,那几件珠宝,总共卖了两万六千八。比预想的多点。”

陈默心里一喜。两万六千八,够盖房子了,还能剩点。

“钱呢?”

“在这儿。”金成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厚厚几沓钱,最大面额十块,还有五块、两块的,新旧不一。“在外省黑市卖的,不敢一次换大票,零零散散换的。你点点。”

陈默没点,把布包收好:“爹,辛苦您了。”

“辛苦啥。”金成堆抽了口烟,“就是这心,一直提着。现在钱拿回来了,事就好办了。工地那边,还差多少钱?”

“付了一万,还差一万二。预算两万二,但可能不够,得留点余地。”

“这钱你拿去,先把工程款结清,剩下的留着周转。”金成堆说,“记住,这钱,是‘职工集资’和‘私人借款’,账要做清楚。我这儿有张名单,是几个老伙计,名义上算是他们‘集资’的,每人三五百,凑了三千,剩下的算你借给厂里的。欠条我都打好了,你收着。”

陈默接过名单和欠条,心里踏实了。有了这笔钱,有了这些“手续”,这笔来路不正的钱,就算洗过一遍了。

“爹,还是您想得周全。”

“周全啥,都是被逼的。”金成堆叹了口气,“陈默,这钱洗是洗了,可你记住,这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以后,咱们就靠这铺面,靠厂子,正正经经挣钱,那些险路再不走了。”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有了钱,工程进度加快了。

马经理见钱到位,工人也多了,日夜赶工。九月二十八,十间平房封顶。接下来是抹灰、刷墙、装门窗。十月初八,全部完工。

十间崭新的平房,沿街一排,红砖墙,水泥地,玻璃窗,虽然简单,但整齐干净。在周围破旧的厂房和民房衬托下,显得格外醒目。

陈默站在街对面,看着这排房子,心里感慨万千。两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截破围墙,一片荒地。现在,房子盖起来了。这是他陈默盖起来的,是他的“三产”,是他的活水源头。

房子盖好了,接下来是出租。

陈默写了招租启事,贴在厂门口和街上。租金不贵,一间一个月五十块,押一付三。

可贴了一个星期,没人来问。这地方偏,不是商业区,周围都是厂子和民居,没客流。陈默急了,这样下去,租金收不上来,投入的两万多块钱,就打水漂了。

他去找马经理商量。

马经理说:“陈厂长,你这地方,租给个体户做生意,难。但可以换个思路,租给单位当仓库,或者当职工宿舍。”

陈默一想,有道理。他想起县里那些小单位,好多没自己的仓库,租民房放东西,不安全也不方便。纺织厂虽然偏,但靠着国道,交通方便,当仓库正合适。

他让张有福去打听。果然,县农机公司正在找仓库,放农机配件。供销社也有些积压商品,没地方放。还有几个小厂子,职工住宿紧张。

陈默亲自去谈。给农机公司三间,一间月租四十。供销社两间,一间月租四十五。另外五间,租给一个乡镇企业当职工宿舍,一间住四个人,每人每月收十块住宿费,一间月租四十。

十间房子,全租出去了。一个月租金,四百二十五块。一年五千一百块。虽然不如预想的多,但细水长流,旱涝保收。更重要的是,这笔钱是干净的,能进账的,能解厂子燃眉之急的。

十月十五,收第一个月租金。陈默拿着那沓钱手有点抖,这是他自己挣来的干净的钱。虽然不多,但意义重大。

他留下二百二十五块作为铺面的管理维护费用,剩下的二百块,拿到厂里,入了账。虽然杯水车薪,但这是个开始。有了这个开始,就有希望。

晚上,陈默把租金的事跟金叶子说了。金叶子很高兴:“真租出去了?太好了。陈默,你真能干。”

陈默搂着她,摸着她的肚子:“叶子,等孩子生了,咱们就用这租金,给孩子买奶粉,买新衣裳。”

“嗯。”金叶子靠在他怀里,“陈默,我觉得日子有更大的盼头了。”

“更大的盼头。”陈默重复着,心里也暖暖的。

是啊,更大的盼头。厂子在好转,铺面在收租,孩子快生了。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。

可陈默知道,这盼头来得不容易,是用风险换来的,是用手段换来的,是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钱洗出来的。但他不后悔。路是他选的,他得走下去。用这洗干净的钱走干净的路,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让工人有饭吃,这就够了。

夜深了。陈默躺在床上,听着金叶子均匀的呼吸,想着厂里的事,想着铺面的事,想着即将出生的孩子。

西门庆的铺子生意兴隆,日进斗金。可那些钱,沾着血腥,沾着肮脏。他陈默的钱,虽然也来得不干净,但他洗过了,用在了正地方。这不一样,对吧?应该不一样。

陈默闭上眼,对自己说:不一样,我陈默和西门庆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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