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谈时间:2024年6月22日
访谈地点:北京市朝阳区某文创园区咖啡馆
北京的六月,骄阳似火,连空气都仿佛在微微颤动。我按照约定,来到了位于798艺术区附近的一家文创咖啡馆。这家咖啡馆隐藏在一个改造过的工厂园区内,门口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植物,推门进去,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。
小六已经坐在角落里等我了。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年轻,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,齐肩的黑发有些自然卷,穿着一件oversize的绿色卫衣和一条破洞牛仔裤,脚上一双脏脏的帆布鞋。她面前摊开着一本速写本,正在专注地画着什么,连我走到她面前都没有察觉。
"你好,是小六吗?"我轻声问道。
她抬起头,眼镜滑到了鼻尖上,显得有些呆萌:"啊,您是陈研究员吧?抱歉抱歉,我画得太投入了。"她赶紧合上速写本,站起身来和我握手。
"您叫我小六就行,这是我的网名,用习惯了。"她笑着说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,"我本名刘悦,但除了我妈,基本没人叫了。"
我们坐下来,我点了一杯冰拿铁,小六则要了一杯美式,外加一块提拉米苏。
"画图太费脑子了,得补充糖分。"她解释道,然后迫不及待地切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,满足地眯起了眼睛。
小六今年二十九岁,来自广东佛山,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北京,做平面设计师。
"我爸妈一直不理解,问我佛山不好吗,为什么要跑到北京受苦。"她边吃着蛋糕边说,"我说北京机会多啊,设计行业发展得好,能学到东西。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——我想逃离那个小镇。"
她说,她的家乡是一个传统观念很强的地方。
"我们那边,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岁还没结婚,就会被认为是'剩女'。我爸妈倒不是那种逼婚的人,但亲戚们的眼光和议论,真的让人受不了。每次回老家,七大姑八大姨都会问:有对象了吗?什么时候结婚?生孩子要趁早啊。"
小六做了个鬼脸:"我就是不想听这些,所以才跑得远远的。"
她和大熊(男友的昵称)是在2019年认识的。
"那时候我刚换工作,进了一家广告公司。大熊是公司的客户,他们公司要做一个品牌升级的项目,我负责设计。"小六的眼睛里闪着光,"第一次见面,是在他们公司会议室。他穿着一身正装,看起来特别严肃,说话一板一眼的。我当时还想,这人好无趣啊。"
但后来,小六发现大熊其实是个"闷骚"的人。
"项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他加了我微信,说有些细节要沟通。结果聊着聊着,发现我们都喜欢独立音乐,都喜欢看纪录片,都喜欢猫。一来二去,就熟了。"
他们正式在一起,是在项目结束后的庆功宴上。
"那天晚上,大家都喝多了。他送我回家,在出租车上,他突然握住我的手,说:小六,我喜欢你。我当时脑子一懵,说:哦。然后他就笑了,说: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。我说:那你要我怎样,尖叫吗?"
小六哈哈大笑:"现在想想,那时候真好啊,什么都不用想,就是喜欢。"
在一起一年后,小六搬进了大熊租住的公寓。
"那是2020年,疫情刚开始的时候。"小六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,"我原来住的合租房,室友回家过年被隔离了,我一个人在北京,特别害怕。大熊说,要不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,有个照应。我想了想,就同意了。"
她说,同居的决定做得比较仓促,但意外地顺利。
"刚开始那几个月,我们几乎24小时都在一起。疫情封控,哪儿也去不了,只能在家待着。那时候也是考验,天天面对面,容易看对方不顺眼。但我们没有吵架,反而感情更好了。我们会一起做饭,一起看电影,一起在阳台上种花。那段日子虽然压抑,但现在回想起来,很珍贵。"
疫情结束后,他们的生活逐渐恢复正常,但同居的状态却一直延续了下来。
"我们聊过结婚的事,但两个人的态度都很明确:暂时不想结。"小六说,"对我来说,婚姻主要能保障的就是财产。但我跟大熊收入差不多,都有自己的存款,平时开销也是AA,不需要靠结婚来保障什么。"
她给我详细解释了他们的经济模式。
"我们开了一个共同账户,每个月各自往里面存一笔钱,用于房租、水电、买菜这些共同开销。剩下的钱,各管各的,互不干涉。他想买游戏装备,随他;我想买化妆品,随我。这样很公平,也不会因为钱的事吵架。"
"那如果一方收入不稳定呢?"我问。
"那就多存少存,灵活调整啊。"小六理所当然地说,"之前大熊辞职考研那段时间,没有收入,我就多承担了一些。后来我跳槽空窗期,他就多承担。两个人互相支持,不分彼此,但也保持独立。"
她说,这种模式让他们的关系很健康。
"我身边有些已婚的朋友,经常因为钱的事吵架。谁挣得多,谁挣得少,谁花了不该花的钱,谁管家里的账……听得我都头大。我和大熊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,因为我们一开始就划分清楚了。"
除了经济独立,他们也保持着各自的社交圈。
"他有自己的朋友,我也有我的朋友。周末的时候,有时候他去找他的哥们打球,我就去找我的姐妹逛街。晚上回家,各自分享当天的趣事。我们不需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,给彼此足够的空间。"
但小六也承认,这种模式在长辈眼里是"不正经"的。
"我妈知道我们同居后,打电话骂了我一顿。她说,女孩子要自爱,还没结婚就和男人住在一起,算什么?我说妈,这是2024年了,不是封建社会。她说什么年代了,女孩子也得矜持。我说我矜持了啊,我们很相爱,只是不想结婚而已。"
小六无奈地叹了口气:"我妈说不过我,现在只能接受现实。但她每次打电话,还是会念叨: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?别这样耗着,女孩子耗不起。"
"你怎么回答?"
"我就说,耗什么耗,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啊。如果我明天遇到一个更好的人,我就跟他走;如果他明天遇到一个更好的人,他就跟她走。但在那之前,我们就好好在一起。这样不是很好吗?"
她顿了顿,又说:"其实我觉得,现在的年轻人,结婚的压力太大了。要买房子吧?要办婚礼吧?要生孩子吧?每一步都是钱,都是责任。我和大熊现在只想享受恋爱的感觉,不想被那些东西绑架。"
"那你们以后呢?永远不结?"
"谁知道呢?"小六耸耸肩,"也许三十岁的时候我们会改变主意,也许四十岁的时候会。但现在,我们才二十多岁,还年轻,为什么要那么早把自己绑定呢?"
她说,她和大熊有一个约定:每两年重新评估一次他们的关系。
"就是坐下来认真聊聊,我们还能给对方带来什么?我们的目标还一致吗?我们想要的生活还是一样的吗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就继续;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就好聚好散。"
"这听起来很理性。"我说。
"是啊,我们是理性的人。"小六笑了,"但理性不代表没有感情。相反,我觉得正因为理性,我们的感情才更纯粹。我们在一起,不是因为'到了该结婚的年龄',不是因为'不结婚就分手太可惜',而是因为我们真的喜欢和对方在一起。"
访谈快结束时,我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:"你有没有担心过,如果大熊遇到了一个想要结婚的对象,会离开你?"
小六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地点点头:"担心过。但我后来想通了,如果他会因为'想结婚'而离开我,那说明他更在乎那张纸,而不是我。这样的人,留着也没什么意义。"
她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咖啡杯,轻声说:"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,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。只想着自己舒服,不考虑父母的感受,不考虑社会的期待。但后来我想,人生是自己的,不是别人的。如果为了别人的眼光而委屈自己,那不是更可悲吗?"
窗外,夕阳的余晖洒进咖啡馆,给小六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。她看起来那么年轻,那么坚定,又那么无畏。
"陈研究员,"她突然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"我写了一段话,想送给您。"
她从包里掏出那张速写本,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:
"我们这一代人,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自由,却也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焦虑。我们不再相信'到了年龄就该结婚',却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。我们在传统和现代之间徘徊,在责任和自我之间挣扎。但无论如何,我想做一个忠于自己的人。不是为了对抗谁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因为——这是我的人生,我要自己说了算。"
我把这段话抄了下来,和小六道别。走出咖啡馆时,北京的夜幕已经降临,街灯亮起,车水马龙。我想起小六说的那句话:"这是我的人生,我要自己说了算。"
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,能够拥有这样的勇气和清醒,或许就是这一代年轻人最宝贵的特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