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谈时间:2024年8月15日
访谈地点:兰州市城关区某茶馆
西北的八月,暑气未消,但比起南方的湿热,这里要干爽得多。我按照约定,来到了兰州市城关区的一家老字号茶馆。这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弄里的茶馆,青砖灰瓦,木质门窗,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,充满了西北特有的粗犷与质朴。
王小亮已经坐在角落里等我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处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的皮肤黝黑,是那种常年在户外工作晒出来的健康肤色。他的五官不算出众,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朴实和憨厚。看到我进来,他连忙站起身,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。
"您、您好,我是王小亮。"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,但吐字清晰,"不好意思,地方有点偏,让您找半天吧?"
"没关系,这里很有特色。"我在他对面坐下,打量着四周。茶馆里人不多,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喝茶、下棋、聊天,气氛悠闲而安逸。
我们点了一壶三炮台——这是兰州特有的盖碗茶,里面有茶叶、冰糖、桂圆、红枣、枸杞,用料十足。
"您尝尝,这是我们兰州的特色。"王小亮热情地给我倒了一杯,"解腻,解暑。"
我道了谢,开始了正式的访谈。王小亮今年三十五岁,是兰州一家工程设计院的普通职员。
"我是2012年大学毕业的,学的是土木工程。"他说,"毕业后就进了这家单位,一干就是十二年。"
"十二年一直在同一家单位?"
"是啊。"他点点头,"我们这种单位,稳定。虽然工资不高,但五险一金齐全,退休了有保障。"
他说,他老家在甘肃农村,父母都是农民,种了一辈子地。
"我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。"他说这话时,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,但也有一丝沉重,"我爸妈供我读书不容易,卖了家里的牛,借了亲戚的钱,才凑够我的学费。所以我毕业后,最大的心愿就是早点挣钱,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"
王小亮说,他工作后的前几年,几乎把所有的工资都寄回了老家。
"我自己留一千块,够吃够喝就行。剩下的都寄回去,还债、修房子、给爸妈生活费。"
"那您自己的婚事呢?"
他苦笑了一下:"哪有钱想这些。我三十岁才开始考虑结婚的事,但那时候已经晚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条件不行啊。"他说得很直接,"我虽然是城里人(指有城市户口和工作),但在兰州没房没车,存款也不多。现在的姑娘,谁愿意嫁给我这样的?"
王小亮告诉我,从三十岁到现在,他相过无数次亲。
"我妈急了,到处托人给我介绍。单位同事、老家亲戚、街坊邻居,只要听说谁家有待嫁的姑娘,就求着人家撮合。"
"结果呢?"
"要么见一面就没下文了,要么谈了几个月,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就黄了。"他叹了口气,"我有个本子,记着每一次相亲的情况。五年下来,相了二十七次,一个都没成。"
"是哪里出了问题?"我问。
"各种原因都有。"他掰着手指给我数,"有的是嫌我个子矮(我一米六八),有的是嫌我工资低(我一个月八千),有的是嫌我年龄大(三十五了),还有的是嫌我没房没车。"
他说,最让他头疼的是彩礼问题。
"我们那边,彩礼一般是十几万到二十几万不等。我算了算,我工作十二年,攒了大概二十万。但这钱我不敢全拿出来,得留一部分给我爸妈养老,还得防备着万一有个病啊灾啊的。"
"所以彩礼就成了最大的障碍?"
"是啊。"他点点头,"去年谈了一个,是老家那边介绍的,姑娘人挺好,我也挺喜欢。但谈婚论嫁的时候,她家要十八万彩礼。我说能不能少点,我家条件有限。她说不行,这是她爸妈的意思,少一分都不嫁。"
"后来呢?"
"分了。"他说得很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"我说,十八万我拿不出来,能不能降到十万?她说不能。我说那就算了,祝你幸福。"
他说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然后沉默了很久。
"后悔吗?"我问。
"后悔,但没办法。"他说,"我不希望因为结婚背上沉重的负担。如果我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彩礼上,那婚后的日子怎么过?万一再生个孩子,奶粉、尿布、教育,哪样不要钱?"
王小亮说,他想要的是一段平等的婚姻。
"我想找个能理解我难处的人,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。不需要她给我多少嫁妆,但也不要给我太多压力。两个人一起攒钱,一起买房,一起养家,多好。"
"但这样的姑娘不好找?"
"不好找。"他摇摇头,"现在大家都过了三十岁,面对婚姻更冷静了,谁也不愿意画大饼。女的怕男的穷,男的怕女的作。相亲市场上,大家都在权衡利弊,计算得失。"
他说,他曾经遇到过几个愿意降低要求的姑娘。
"有一个是离过婚的,带个孩子。她说不要彩礼,只要我对孩子好就行。我去见了,孩子很乖,她也很好。但我回去想了一晚上,还是拒绝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觉得我不配。"他说,眼睛望着窗外,"我自己都还没活明白,拿什么去养别人的孩子?如果我娶了她,就得对她和孩子负责。但我现在这条件,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起,怎么去养别人的?"
他说,他不能害人家。
"她找个条件好的,孩子能过好日子。跟着我,只能吃苦。我不想耽误她。"
我问他现在的生活状态如何。
"就这样呗。"他说,"白天上班,晚上回宿舍(单位提供的单身宿舍),看看电视,打打游戏,周末去趟网吧,或者和同事喝喝酒。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。"
"不觉得孤单吗?"
"有时候觉得。"他坦诚地说,"尤其是过年回老家,看到村里那些比我小的都结婚生子了,心里不是滋味。我妈也天天念叨,说她死不瞑目,连孙子都抱不上。"
"那您怎么打算的?"
"不知道。"他说,"随缘吧。如果三十五岁之前没找到,那就继续找。如果实在找不到,那就一个人过。反正我一个人也习惯了。"
他说,他已经做好了单身一辈子的准备。
"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:再干十五年,攒够五十万,回老家盖个小院,养点鸡,种点菜,养老。"
"不后悔年轻时没多存点钱?"
"后悔啊。"他笑了,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,"但当时哪想那么多。只想着让父母过好点,早点还债。谁知道现在的婚姻市场变成这样了呢?"
访谈快结束时,我问了他一个问题:"如果时光能倒流,您会做不同的选择吗?"
他思考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"可能不会。"最终他说,"我是农村出来的,能上大学,能有工作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我改变不了我的出身,也改变不了这个时代。我能做的,就是尽力活好每一天,不给别人添麻烦。"
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"陈研究员,谢谢您听我讲这些。我知道我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千千万万个农村青年的缩影。但我想让您知道,我们这样的人,也在努力地活着,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。"
走出茶馆时,兰州的夜幕降临了,华灯初上。王小亮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那么普通,那么不起眼,却又那么真实。
在这个繁华的时代,有多少像王小亮这样的年轻人,因为出身、因为条件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,被挡在婚姻的大门之外?他们的故事,值得被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