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踪时间:2019年-2024年
2019年初见:书斋里的独行者
第一次见到周明,是在南京大学鼓楼校区的一栋老式建筑里。那是2019年深秋的一个下午,梧桐叶刚刚开始泛黄,阳光透过高大的法桐洒在地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我沿着一条两旁种满银杏的小径,走向他位于文学院三楼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写着"周明教授"四个字,字迹遒劲有力。我轻轻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:"请进。"
推开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约三十平米的办公室,四面墙壁都被书架占据。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,从古典文学到西方哲学,从线装古籍到精装外文书,层层叠叠,有些书脊已经泛黄。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,上面堆满了稿纸、参考书和一台老式的台灯。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香气,混合着淡淡的墨香。
周明坐在书桌后面,正在批改学生的论文。他穿着灰色的羊毛衫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头发已经花白,但梳理得整整齐齐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。
"您就是来做调研的那位?"他站起身,示意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那是一把老式的藤椅,坐垫已经有些塌陷,但坐上去意外地舒适。
"是的,周教授。感谢您的配合。"我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。
"叫我老周就行。"他摆摆手,从抽屉里拿出一罐茶叶,"我泡点茶,咱们慢慢聊。这是福建的学生寄来的铁观音,今年的新茶。"
他开始熟练地泡茶,动作优雅而从容。热水注入紫砂壶,腾起袅袅的热气,茶香开始在房间里弥漫。
"我看过您的研究提纲,"他一边斟茶一边说,"关于独身主义的社会学研究。这个课题很有意义。"
"您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?"我开门见山地问。
他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投向窗外。窗外是一棵百年银杏,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。
"我父母都是教师,"他缓缓开口,"从小他们就教育我,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那时候,结婚生孩子是人生的必经之路,没人质疑这一点。"
"那您为什么......"
"为什么没结婚?"他接过话头,笑了笑,"因为我发现,我做不到。"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相册。
"这是三十多年前的照片。"他翻开相册,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给我看。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子,站在北大未名湖畔,意气风发。
"1989年,我在北大读博。那时候我有个女朋友,同系的,也在读博。我们很谈得来,都喜欢古典文学,都喜欢钱钟书的《围城》。"他说这话时,眼神变得柔和,仿佛穿越了时光。
"后来呢?"
"后来她出国了。1992年,她拿到哈佛的全奖,走了。走之前,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。我说,我的研究才刚开始,走不了。她说,那等我三年,读完博就回来。我答应了。"
他合上相册,轻轻叹了口气。
"三年期满,她没有回来。又三年,她写信说在美国结婚了,嫁给了一个华裔教授。"
"您恨她吗?"
"不恨。"他摇摇头,"那时候我才明白,人生有很多条路,她选择了她认为对的那条。我也选择了我的。"
"那之后呢?"
"那之后我一心扑在学术上。1995年博士毕业,留校任教。1998年评上副教授,2005年评上教授。研究做得不错,出了几本书,带了一批学生。"他说这些时,语气平淡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"没有想过再找一个?"
"想过。"他坦诚地说,"1998年,系里的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个,是外语学院的讲师,离过婚,没有孩子。我们见了几次面,感觉还不错。但就在我们准备进一步发展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我母亲病了。"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"癌症晚期。我请假回老家照顾她,一照顾就是八个月。那段时间,我住在医院的走廊里,白天上课,晚上守夜。"
"那个女老师呢?"
"她来过一次,待了两天,就走了。"他苦笑了一下,"她说,她受不了医院的味道,也受不了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状态。她说,她想要一个正常的家,不想要一个整天为病人奔波的丈夫。"
"您理解她吗?"
"理解。"他点点头,"她说得对。我是一个不称职的伴侣,我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学术和亲情上,留给爱情的所剩无几。"
母亲去世后,周明彻底断了结婚的念头。
"我守了母亲八个月,看着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,慢慢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。那时候我就想,人生苦短,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?"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银杏树。
"我这辈子,和书打交道的时间比和人打交道的时间长得多。书不会背叛你,不会要求你,不会因为你加班到深夜而生气。我喜欢这种简单的生活。"
#### 2021年回访:疫情中的坚守
2021年春天,我再次来到南京。疫情让整座城市变得安静,但周明的办公室里依旧书香萦绕。
他看起来比两年前苍老了一些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但精神依然矍铄。
"疫情对您影响大吗?"我问。
"挺大的。"他给我倒了一杯茶,"学校停课了半年,我在家里待着,每天看书、写文章。学生们不能来学校,我就给他们发邮件,改论文。"
"一个人待着不孤单吗?"
"习惯了。"他笑了笑,"我有书陪着,不孤单。"
他带我参观他的住处——就在学校旁边的一栋老教师楼里,两室一厅,装修简单但整洁。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,是二十年前买的,现在已经很少弹了。
"以前还弹,现在手指不灵活了。"他试着按了几个键,发出几个不连贯的音符。
"您的生活是怎样的?"
"很简单。"他说,"早上六点起床,跑步半小时,然后吃早餐。八点准时到办公室,看书、备课、改论文。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,下午继续工作。晚上六点回家,自己做饭,吃完饭看会儿电视或者读会儿书,十点上床睡觉。周末的时候,偶尔会和学生一起吃饭,或者去书店逛逛。"
"节假日呢?"
"节假日?"他想了想,"春节一般回老家,给父母扫墓。清明也去。其他的节日,就和平常一样。"
"没有朋友聚会?"
"有,但不多。"他说,"我的同龄人大多都退休了,在家带孙子。他们聊的话题我插不上嘴——儿媳妇怎么样,孙子怎么样,学区房多少钱。我没什么可说的。"
"那您和学生呢?"
"学生是很好的陪伴。"他的眼睛亮了起来,"我带了二十多个博士,五十多个硕士。看着他们成长,看着他们走上学术道路,这比什么都让我开心。"
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,里面是一摞照片。
"这是我带的第一批学生,现在都已经是教授了。"他指着照片里的年轻人,语气里满是骄傲,"这个是复旦的,这个是武大的,这个是中山的......"
"您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?"
"某种程度上是的。"他点点头,"我没有孩子,他们就是我的延续。我的学术思想,通过他们传承下去。这比血缘的传承更让我满足。"
2023年深冬:落叶归根
2023年12月,南京下起了罕见的大雪。我再次拜访周明时,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自己的藏书。
"我要退休了。"他说,语气平静,"明年六月,正式退休。"
"有什么打算?"
"回老家。"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纸箱,"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。这些书,能捐的捐,能卖的卖,剩下的运回老家。"
"您老家在哪儿?"
"扬州。一个小县城。"他笑了笑,"我父母留下的房子还在,虽然破旧,但还能住。我想回去,在老家度过余生。"
"为什么不留在这里?南京有您的学生,有您的事业。"
"这里很好,但不是我的根。"他坐到椅子上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"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,但始终觉得自己是个过客。我的青春在这里,我的事业在这里,但我的归宿不在这里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将整个世界染成白色。
"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?"他突然问。
"什么?"
"害怕死在这里,没有人知道。"他转过身,看着我,"我有几个学生,但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,不可能天天来看我。如果我死在这间办公室里,可能要过几天才会被发现。我不想那样。"
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情绪上的波动。
"所以我想回老家。至少在那里,有亲戚,有邻居,有熟悉的一草一木。就算我死了,也有人知道,有人给我收尸。"
"您后悔吗?"我忍不住问,"后悔这辈子没有结婚,没有孩子?"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"说不后悔是假的。"他终于开口,"有时候,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会想,如果当年我放下架子,跟她去美国,现在会是什么样?会不会有孩子,有孙子,有一个热闹的家?"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泛黄的诗集,轻轻抚摸着封面。
"但这种念头转瞬即逝。"他说,"我知道,就算我去了美国,也未必幸福。我可能早就放弃了学术,变成一个平庸的人。而现在,虽然孤独,但我拥有自己。我拥有这三十年的研究成果,拥有这些书,拥有这些学生。"
他转过身,目光坚定。
"我不后悔选择独身。我后悔的是,没有早点为自己的晚年做准备。"
"您准备了什么?"
"钱。"他坦诚地说,"我这辈子攒了一些钱,不多,但够我在老家养老了。我还联系了几家养老院,万一哪天生活不能自理了,就去那里。"
"您不怕吗?去养老院?"
"怕。"他点点头,"但怕有什么用?人总要面对这一天。我只希望在那天到来之前,还能清醒地看看这个世界,还能写几篇文章,还能教几个学生。"
2024年春:归途
2024年3月,我收到周明的微信,他已经搬回了扬州老家。
我立刻动身前往扬州,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,找到了他的住所。那是一座位于老城区的小院,青砖黛瓦,门前种着一棵桂花树。
他看起来比在时要精神得多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棉袄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正在院子里侍弄几盆兰花。
"您气色好多了。"我说。
"是啊。"他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的汗,"回来了,心就安了。"
他带我参观他的新家。房子不大,只有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里摆着一张书桌,上面堆满了书稿。
"还在写?"
"写。"他笑了笑,"在写回忆录。把我这辈子的经历写下来,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。"
"有读者吗?"
"不知道。"他摇摇头,"也许只有我自己会看。但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整理,整理思绪,整理人生。"
我们在院子里坐下,他泡了一壶新茶。雨丝轻柔地落下,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"您现在每天做什么?"我问。
"早上起来,打一套太极拳,然后吃早餐。上午写两三个小时的文章,中午休息一会儿,下午去附近的公园走走,或者去图书馆看书。晚上看看电视,九点上床睡觉。"
"很规律。"
"是啊,比在南京的时候还规律。"他说,"在这里,没有那么多应酬,没有那么多杂事,时间都是自己的。"
"那您寂寞吗?"
他想了想,说:"有时候会。尤其是晚上,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,会想,如果身边有个人陪着该多好。但这种念头很快就会过去。"
"怎么过去的?"
"读书。"他说,"我拿出一本书来读,读进去,就忘了寂寞。书是最好的朋友,永远不会背叛你,永远不会离开你。"
我们聊了很多,聊他的过去,聊他的学生,聊他对独身主义的看法。
"您觉得独身是一种选择,还是一种无奈?"我问。
"两者都有。"他说,"对我来说,一开始是无奈——错过了一个合适的人,后来又因为母亲的事错过了另一个。但慢慢地,就变成了一种选择。我发现,独身的生活也有它的美好,它给了我自由,给了我时间,让我可以专注于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。"
"那您会给年轻人什么建议?"
"不要急着做决定。"他说,"结婚也好,独身也好,都要想清楚。不要因为外界的压力而妥协,也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后悔。人生只有一次,要对自己负责。"
"如果可以选择,您还会选择独身吗?"
他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陷入了沉思。细雨蒙蒙,打湿了他的头发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,我会继续走下去。人这辈子,最重要的是活得明白,活得自在。至于有没有结婚,有没有孩子,那都是形式,不是本质。"
离开的时候,雨停了。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反射出金色的光芒。
周明站在门口送我,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,但脊梁挺直。
"保重。"他说。
"您也是。"我说,"如果有什么需要,随时联系我。"
他点点头,转身走回院子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正弯下腰,给那盆兰花浇水。动作轻柔而专注,仿佛在对待一个婴儿。
或许,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。孤独,但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