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踪时间:2018年-2024年
2018年初见:798的玫瑰
第一次见到苏珊,是在北京798艺术区的一个画廊里。那是2018年春天,798的樱花正盛,游人如织。画廊位于园区深处,是一栋改造后的红砖厂房,高大的窗户透进柔和的光线。
画廊正在举办苏珊的个人画展,主题为"孤独的花朵"。展厅里挂满了大幅油画,每一幅都是花的特写——玫瑰、百合、向日葵,但它们都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美丽,而是带着一种扭曲、破碎的美感。花瓣上有裂痕,花蕊里藏着阴影,背景是灰暗的色调,仿佛花朵正在经历某种挣扎。
苏珊站在展厅中央,正在和一位收藏家交谈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长裙,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的五官立体,皮肤白皙,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,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。
看到我进来,她对收藏家说了声抱歉,朝我走来。
"您就是来做调研的那位?"她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,像是常年吸烟的结果。
"是的,苏珊老师。感谢您的配合。"
"叫我苏珊就行。"她笑了笑,露出整齐的牙齿,"老师这称呼太正式了,我不喜欢。"
她带我穿过展厅,走向后面的工作室。工作室比展厅小一些,但更加凌乱。四周堆满了画布、颜料、画笔,墙角堆着一摞完成和未完成的画作。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,浓烈而独特。
"坐。"她指了指一张堆满杂志的沙发,自己则坐在一个油漆桶上,点了一支烟。
"您抽烟?"我问。
"抽了二十年。"她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烟圈,"戒不掉,也不想戒。它是我最好的灵感来源。"
"能讲讲您的故事吗?"
她吐出一个烟圈,看着它在空气中慢慢消散。
"我出生在东北的一个小城市,父亲是工人,母亲是家庭妇女。我是家里的老大,下面还有一个弟弟。"
"从小我就喜欢画画。"她说,"别的孩子在外面疯玩的时候,我就在家涂涂画画。父母一开始不支持,说画画不能当饭吃。但我倔强,坚持要学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考上了中央美院。那是1990年,我十八岁那年。"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,"来北京的时候,我背着一个破书包,里面装着我全部的画具。我告诉自己,这辈子一定要成为一个画家。"
"美院的日子怎么样?"
"很辛苦,但很开心。"她说,"每天都在画画,每天都在学习。我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,也遇到了我的初恋。"
"初恋?"
"是的。"她的表情变得柔和,"他是隔壁油画系的,山东人,画得很好,人也很老实。我们在一起三年,毕业那年,他说要回山东,继承家里的生意。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。"
"您去了吗?"
"没有。"她摇摇头,"我说,我的梦想是成为画家,不是成为商人的妻子。他说,画画能当饭吃吗?我说,不知道,但我想试试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们就分手了。"她耸耸肩,"他回去结了婚,生了孩子,现在是一家工厂的厂长。我留在了北京,继续画画。"
"后悔吗?"
"不后悔。"她坚定地说,"如果我跟他走了,现在可能就是个小老板娘,每天围着锅台转,围着丈夫孩子转。那不是我要的生活。"
美院毕业后,苏珊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时光。
"刚毕业的几年,真的很难。"她说,"没有收入,没有名气,只能靠给画廊打工维持生计。我住过地下室,吃过一个月的方便面,冬天没有暖气,冻得手都拿不住笔。"
"想过放弃吗?"
"想过。很多次。"她坦诚地说,"尤其是看到以前的同学们一个个结婚、生子、买房、买车,而我还在为一顿饭发愁的时候,我会想,我这是在干什么?为什么不找个男人嫁了,过安稳的日子?"
"那为什么没嫁?"
"因为我发现,我做不到。"她站起身,走到一幅画前,轻轻抚摸着画布,"我试着和一个男人交往过,是个做生意的,很有钱。他说他可以养我,让我不用画画,每天逛逛街、做做饭就行。我试了一个月,差点疯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不是我。"她转过身,看着我,"我是一个画家,我的价值在于创作,而不是做一个附庸。如果我要放弃画画去依附一个男人,那我宁愿饿死。"
那段感情结束后,苏珊彻底断了结婚的念头。
"我发现,男人和女人对婚姻的理解完全不同。"她说,"男人想要的是一个能照顾他、服从他的妻子。而我想要的是一个平等的伴侣,一个能理解我、支持我的灵魂伴侣。这样的人,太少了。"
2019年:成名与孤独
2019年,苏珊的画展在艺术圈引起了轰动。那组"孤独的花朵"被一家知名美术馆收藏,她的作品开始在拍卖会上出现,价格节节攀升。
我再去拜访她时,她已经搬离了原来的出租屋,住进了798附近的一栋loft公寓。
公寓位于一栋工业厂房的顶层,挑高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上下两层。一层是客厅和厨房,二层是卧室和工作室。装修极简,白色的墙壁,水泥地面,几件设计感极强的家具。墙上挂着她自己的画作,还有一些从世界各地淘来的艺术品。
"新环境不错。"我说。
"还行。"她给我倒了一杯红酒,"空间大,光线好,适合画画。就是有时候觉得太空了。"
她指了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。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灯火阑珊。
"一个人住在这里,晚上看着外面的灯火,会想,那些灯后面都是什么样的家?有没有人在等我?"
"会有这种感觉?"
"会。"她点点头,"尤其是生病的时候。去年冬天,我得了重感冒,发烧到39度。一个人躺在床上,想喝水都起不来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有个人在身边该多好。"
"那您为什么不找个人?"
她苦笑了一下,"找谁?我身边的男人分两种,一种是看上我的钱和名气的,一种是想控制我的。前者让我恶心,后者让我窒息。"
"没有遇到过真心的人?"
"遇到过。"她说,"前年,我遇到一个人,是个作家,比我大五岁,也离了婚,没有孩子。我们很谈得来,都喜欢艺术,都喜欢独处。我以为,也许这就是我要找的人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发现,他想要的是一个能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女人,而不是一个平等的伴侣。"她的语气变得冷淡,"他说,希望我能减少工作,多陪陪他。我说,画画是我的生命,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。他说,那你还是爱自己多一点。我说,是的。然后我们就分手了。"
"您难过吗?"
"难过了一阵子。"她承认,"但很快就过去了。我发现,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。两个人的生活,对我来说太拥挤了。"
她带我参观她的工作室。工作室占据了整个二层,巨大的画架上摆着一幅未完成的作品,是一朵黑色的玫瑰。
"这是我的新系列,'黑色的花'。"她说,"我想探讨的是,美丽与死亡的关系。"
"为什么是黑色的?"
"因为黑色是最真实的颜色。"她说,"它不掩饰,不伪装,它就在那里,接受所有的光,也吞噬所有的光。就像孤独一样。"
"您觉得孤独是一种负面状态吗?"
"不。"她摇摇头,"孤独是一种力量。它让你直面自己,直面生命。很多人害怕孤独,所以拼命结婚、社交、娱乐,用噪音填满生活,逃避面对自己。但我选择拥抱孤独。"
她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"你知道我为什么画花吗?"
"为什么?"
"因为花和我很像。"她说,"它们美丽,但孤独。它们绽放,然后凋零。它们不需要陪伴,只需要阳光和水分。它们在自己的世界里,完成生命的循环。"
2021年:疫情中的创作
2021年,疫情让整个世界变得安静。苏珊的工作却进入了爆发期。
"疫情对我影响不大,"她在视频通话中对我说,"我本来就不怎么出门。每天在家里画画,反而更专注了。"
她给我看她的新作——一系列以隔离为主题的画作。画面中,人被关在各种格子里——窗户、笼子、盒子,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平静,甚至是一种解脱。
"为什么画这个?"
"因为疫情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。"她说,"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,不管有没有伴侣,有没有家庭。疫情只是把这一点放大了。"
"您会感到恐慌吗?关于疫情?"
"一开始会。"她承认,"尤其是看到那些死亡数字的时候。我会想,如果我感染了,如果我死了,谁会知道?谁会为我流泪?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想通了。"她说,"死亡是每个人的宿命,不管你是不是一个人。重要的是,在你活着的时候,有没有做过自己想做的事,有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。"
"那您做到了吗?"
"做到了一部分。"她说,"我成为了画家,我的名字会被写进艺术史。但我也有遗憾。"
"什么遗憾?"
"没有孩子。"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"年轻的时候觉得,孩子是个累赘,会拖累我的事业。但现在,我常常会想,如果有个孩子,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?"
"您后悔吗?"
"后悔也没有用。"她苦笑,"我已经48岁了,错过了生育的年龄。就算现在想生,也不可能了。"
"考虑过领养吗?"
"考虑过。"她说,"但我不敢。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母亲。我习惯了一个人,我不知道怎么照顾另一个人。"
#### 2023年:回望
2023年秋天,我再次见到苏珊。她刚从一个欧洲的艺术展回来,皮肤晒成了小麦色,精神很好。
"这次去了哪些地方?"
"巴黎、伦敦、柏林。"她说,"参加了一个巡回展,反响还不错。"
"一个人去的?"
"一个人。"她笑了笑,"我喜欢一个人旅行。不用迁就任何人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想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。"
"不孤单吗?"
"有时候会。"她承认,"尤其是在餐厅吃饭的时候。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看着别人成双成对,会觉得有些落寞。但这种感觉很短暂,当我回到酒店,拿出素描本开始画画的时候,就什么都忘了。"
我们聊起了她的未来规划。
"有什么打算?"
"继续画画。"她说,"直到画不动为止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?"她想了想,"也许我会把画室捐给某个艺术基金会,把我的作品捐给美术馆。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,度过余生。"
"不考虑找个伴侣?"
"不考虑了。"她摇摇头,"我已经48岁了,人生的大半已经过去。我不想在剩下的时间里,为了陪伴而委屈自己。"
"那您需要什么?"
"我需要的是自由。"她说,"自由地创作,自由地思考,自由地活着。这个自由,是任何人都给不了的,只有我自己能给自己。"
她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倾泻进来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"你看,"她指着窗外的一棵树,"那棵树,它孤独地站在那里,没有人陪伴,但它依然生长,依然开花。那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"
我看着她的侧脸,阳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她看起来那么平静,那么满足,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。
或许,这就是独身主义者的最高境界——不需要任何人,只需要自己。
2024年:永恒的花
2024年初春,我收到了苏珊的新画册。画册的名字叫《永恒的花》,收录了她这二十年来的代表作品。
在画册的后记里,她写道:
"我这一生,没有结婚,没有孩子,但我并不觉得自己不完整。我拥有艺术,拥有自由,拥有我自己。我用画笔记录了这个世界的美丽与残酷,我用色彩表达了我对生命的热爱。这些画,就是我的子女,它们会比我活得更久,会代替我见证未来的世界。"
"有人说,女人是花,需要男人的呵护才能绽放。但我要说,女人本身就是花,不管有没有人欣赏,她都会绽放。孤独不是诅咒,而是礼物。它让我成为我自己。"
合上画册,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,她站在那幅黑色的玫瑰前,目光坚定而温柔。
那朵黑色的玫瑰,如今就印在画册的封面上,永恒地绽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