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踪时间:2019年-2024年
2019年初见:弄堂里的守望者
第一次见到张爷爷,是在上海虹口区的一条老弄堂里。那是2019年的夏天,梅雨季节刚过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。我穿过狭窄的弄堂,两侧是斑驳的石库门建筑,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,晾衣杆上挂满了各色衣物,在微风中轻轻摇摆。
张爷爷住在弄堂尽头的一栋老房子里,一楼,门前有一个小小的天井,种着几盆茉莉花和月季。他正坐在一把竹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着。
"您就是来做调研的那位同志?"他看到我来,站起身,热情地招呼我进屋。
他的房子不大,只有三十多平米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,四把椅子,还有一个老式的五斗橱。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,是年轻时的张爷爷,穿着工装,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,意气风发。
"坐,坐。"他给我倒了一杯茶,"这是我自己晒的菊花茶,清热解暑。"
张爷爷今年78岁,身材瘦小,背有些驼,但精神矍铄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,但眼睛依然明亮,透着一股精明劲儿。
"我是1958年参加工作的,"他打开话匣子,"那时候才17岁,进了上海机床厂,当了一名车工。"
"一干就是四十年?"
"是啊,四十年。"他点点头,"从学徒做到师傅,从师傅做到车间主任。那时候是国营企业,工作稳定,收入也不错。"
"那您是什么时候结婚的?"
"1963年。"他的眼神变得柔和,"我二十二岁那年,经人介绍认识了我老伴。她是纺织厂的,人很好,勤快,会持家。我们结婚那天,厂里给了一间筒子楼,虽然只有十几平米,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家。"
他说起老伴时,语气里满是怀念。
"我们生了两个孩子,一儿一女。儿子是1964年生的,女儿是1967年生的。那时候条件艰苦,但一家人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。"
"那您老伴呢?"
"走了。"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"十年前,得肺癌走的。"
他站起身,从五斗橱里拿出一个铁盒,里面是一叠照片。
"这是她和我的合影,这是儿子结婚时的照片,这是孙子的照片......"他一张张翻给我看,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面孔。
"她走的那天,我握着她的手,哭了整整一夜。"他说,"我们从结婚到分开,整整四十五年。这四十五年,我们吵过架,红过脸,但从来没有想过分开。她走了,我感觉自己的一半也走了。"
"那您怎么过来的?"
"慢慢熬过来的。"他把照片收好,"头两年,我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,不知道日子怎么过。后来,儿子把我接到他家住了一段时间,但住不习惯,又回来了。"
"为什么住不习惯?"
"不自由。"他摇摇头,"在儿子家,什么都要依着他们。几点吃饭,吃什么菜,几点睡觉,都要按他们的规矩来。我一辈子自由自在惯了,受不了那些约束。"
"而且,"他压低声音,"儿媳妇对我有意见。她觉得我是累赘,占用了他们的空间。我看得出来,虽然嘴上不说,但脸色不好看。"
"所以您选择一个人住?"
"是啊。"他点点头,"一个人住,虽然孤单,但自在。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没有人管我,我也不用看别人脸色。"
2020年:疫情中的坚持
2020年,疫情席卷全国。我通过电话回访了张爷爷。
"您怎么样?身体还好吧?"
"还好,还好。"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"就是出不了门,憋得慌。"
"居委会没有给您送物资吗?"
"送了,送了。"他说,"志愿者每天都来,送菜送米,还帮我量血压。我很感激他们。"
"那您一个人在家,怎么打发时间?"
"看电视,听收音机,有时候看看老照片。"他说,"还好有电视,不然真不知道怎么熬。"
"儿子没有来看您吗?"
"来过几次,但不能进门,只能隔着铁门说几句话。"他叹了口气,"我理解,疫情防控要紧。但有时候真希望他们能进来坐坐,陪我说说话。"
"您会感到孤独吗?"
"会。"他坦诚地说,"尤其是晚上,一个人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,会想,如果我晚上有什么不舒服,谁来救我?如果我在屋里摔倒,谁来发现我?"
"这种恐惧,是独居老人最大的心病。"
"但又能怎么办?"他说,"我总不能天天给儿子打电话,让他们担心。他们也有自己的家庭,有自己的工作。我能做的,就是照顾好自己,不给他们添麻烦。"
2021年:弄堂拆迁
2021年春天,我收到张爷爷的消息:他住的弄堂要拆迁了。
我立刻赶到上海,在拆迁公告贴出的第二天,见到了他。
他坐在天井里,看着那几盆花,神情落寞。
"住了一辈子了,"他说,"说拆就拆,心里不是滋味。"
"补偿方案怎么样?"
"还行。"他说,"给了一套郊区的安置房,八十多平米,比这里大。还有一笔补偿款,够我养老了。"
"那您愿意搬吗?"
"不愿意又能怎么办?"他苦笑,"这是国家的政策,我们小老百姓只能服从。"
"儿子怎么说?"
"儿子说,搬到郊区也好,环境好,空气好。"他摇摇头,"但他不知道,那里人生地不熟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"
"您在这边有朋友?"
"有。"他说,"弄堂里的老李、老王、老陈,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。平时一起下棋,一起喝茶,有什么事情互相照应。搬到那边,这些都没了。"
"那您能不能不去?"
"不能。"他说,"这里要拆了,我不走,住哪里?"
他站起身,走进屋里,拿出一个包袱。
"这几天我一直在收拾东西,"他说,"看着这些东西,就想起这一辈子。"
他打开包袱,里面是一摞奖状和证书。
"这是我在厂里得的奖状,先进工作者、技术能手、劳动模范......"他一张张翻给我看,"那时候,我可是厂里的红人。"
"这些您还留着?"
"留着。"他说,"虽然没什么用,但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证明。证明我曾经有用过,曾经被人需要过。"
2022年:新居生活
2022年夏天,张爷爷搬进了郊区的安置房。
我去看望他时,他正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。新小区环境确实不错,绿树成荫,鸟语花香,但张爷爷看起来并不开心。
"住得习惯吗?"我问。
"还行。"他说,"房子比原来大,设施也比原来好。就是不习惯。"
"哪里不习惯?"
"太安静了。"他说,"原来住在弄堂里,每天都能听到人声、车声、叫卖声,热闹。这里呢,白天晚上都静悄悄的,有时候静得让人害怕。"
"邻居呢?"
"邻居?"他苦笑,"住了一年,我连隔壁住的是谁都不知道。大家各回各家,各关各门,谁也不认识谁。"
"那您怎么打发时间?"
"早上到小区里走走,中午回家吃饭,下午看看电视,晚上早点睡。"他说,"日子就这么过。"
"儿子来看您吗?"
"一个月来一次。"他说,"带着孙子,坐一会儿就走。他们要上班,很忙,我理解。"
"您会感到孤独吗?"
"比以前更孤独了。"他低下头,"在这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有时候我一天都不说一句话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都快不会说话了。"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高楼。
"我常常想,"他说,"我这一辈子,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?"
"为什么这么说?"
"我有儿有女,有孙子,有房子,有退休金。按说,我应该是幸福的。但我为什么觉得这么空?"他的眼眶有些湿润,"我老伴在的时候,我觉得充实。她走了,我就像失去了根,飘在半空中。"
"您后悔吗?这辈子?"
"后悔什么?"
"后悔没有多生几个孩子,或者...其他的?"
他想了想,说:"我不后悔生孩子。儿女都很好,很孝顺,只是他们有自己的生活。我后悔的是,没有学会一个人生活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这一辈子,都是为别人活的。"他说,"年轻时为工作,中年时为家庭,老年时为子女。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现在突然闲下来,我不知道该干什么。"
"那您现在想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"他摇摇头,"我真的不知道。"
2023年:寻找自我
2023年,张爷爷的生活有了一些变化。
"我加入了一个老年合唱团。"他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我,"就在我们小区,每个星期三下午活动。"
"那太好了。"我说,"您唱得怎么样?"
"不太好,五音不全。"他笑着说,"但大家都差不多,谁也不笑话谁。最重要的是,有人说话了,有人一起玩了。"
"还有其他的活动吗?"
"有。"他说,"我还参加了书法班,每周五上午。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师,写得很好,教得也很耐心。"
"您写得怎么样?"
"刚开始,很丑。"他不好意思地说,"但老师说,写字不在好坏,在于静心。我写着写着,确实心静了很多。"
"那您现在感觉怎么样?"
"好多了。"他说,"虽然还是一个人住,但没那么孤单了。我有自己的事情做,有自己的朋友圈子。"
"儿子那边呢?"
"他们也高兴。"他说,"现在我每次去他们家,都有话题聊。我给他们看我的书法作品,他们虽然看不懂,但会夸我。我觉得,我又有了价值。"
2024年:平静的晚年
2024年春节,我再次拜访张爷爷。
他看起来比去年精神多了,脸上有了血色,背也挺直了一些。
"最近怎么样?"我问。
"挺好。"他给我倒了一杯茶,"合唱团要去参加区里的比赛,我正在练歌呢。"
"什么歌?"
"《我的祖国》。"他清了清嗓子,小声唱了几句,"一条大河波浪宽,风吹稻花香两岸......"
唱完,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"献丑了。"
"唱得很好。"我说,"您看起来很开心。"
"是啊。"他点点头,"我想通了。人这一辈子,不管是什么状态,都要学会适应。我有儿女,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。我不应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。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快乐。"
"您是怎么想通的?"
"是合唱团的一个老太太点醒我的。"他说,"她比我大两岁,也是独居。我问她,您一个人住不孤单吗?她说,孤单啊,但孤单不代表不快乐。她说,她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,做什么都认真,吃什么都有味,见谁都微笑。"
"您做到了吗?"
"正在学。"他说,"我现在每天早起,在小区里走一圈,呼吸新鲜空气。然后回家吃早饭,看一会儿电视。下午要么去合唱团,要么去书法班。晚上看看新闻,九点上床睡觉。日子很规律,也很充实。"
"那您还有什么心愿吗?"
"心愿?"他想了想,"希望身体健康,少给儿女添麻烦。希望能在有生之年,看到重孙子。"
"一定会的。"我说。
离开的时候,他送我到小区门口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站在夕阳里,朝我挥手。
"常来啊。"他喊道。
"一定。"我说。
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我突然觉得,这个78岁的老人,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重新学会生活。
或许,这就是生命最神奇的地方——无论什么时候,都可以重新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