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初见

九月的杭州，桂花的香气在西湖边的梧桐树下若隐若现。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方文静位于浙大紫金港校区附近的公寓。这是一栋建于2010年前后的高层住宅，外表已有些斑驳，但物业管理得井井有条。电梯间贴着社区活动的海报，有书法班、合唱团，还有针对老年人的健康讲座。

方文静开门时，我正在观察门边的一盆龟背竹。那植物长得极好，叶片宽大油亮，在初秋的阳光里泛着深绿的光泽。

"你来了，快请进。"她的声音温和而有节制，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。

方文静比我想象中要瘦小一些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，内搭浅蓝色衬衫，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。她的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低马尾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没有化妆，但皮肤状态很好，只是眼角有些细纹，笑起来的时候会明显地聚成一团。

"请坐，我泡了龙井，是今年春天从梅家坞那边买的。"她引我进入客厅。

这间公寓不大，约莫八九十平米，两室一厅的格局。但收拾得极为整洁，处处透着书卷气。客厅的一面墙是整面书架，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书籍——文学、历史、哲学、社会学，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外文原著。书架前放着一把深棕色的皮质单人沙发，旁边是一盏落地灯，灯罩是米黄色的亚麻布。那是她平时阅读的地方。

"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看书、写论文。"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好奇，解释道，"书房被我先生占了，他在做翻译工作，需要安静的环境。"

二、童年与成长

方文静出生在杭州一个知识分子家庭。父亲是浙大历史系的教授，母亲是中学的语文老师。作为独生女，她从小就生活在书籍和知识的包围中。

"我小时候的家就在西湖边，柳浪闻莺附近。"她捧着茶杯，眼神有些悠远，"那时候杭州还没有这么多高楼大厦，从我家窗户望出去，可以看到远处的保俶塔。夏天的傍晚，父亲常常带我去湖边散步，给我讲白娘子、梁祝的故事，也讲岳飞、于谦的历史。"

她的童年是宁静而充实的。父母的感情很好，虽然偶尔也会有争执，但都是知识分子式的理性讨论，从不会当着她的面大吵大闹。家庭氛围民主开放，父母尊重她的想法，鼓励她独立思考。

"我记得初中的时候，班上有个女生早恋，被老师发现了，开家长会的时候点名批评。我妈回来跟我说，那个女孩子没有错，青春期对异性有好感是正常的，只是需要学会保护自己，也要懂得分寸。"方文静说到这里，露出一丝微笑，"那时候我就觉得，我的父母和别人的不一样。"

高中毕业后，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，之后又回到浙大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，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。博士毕业后，她顺利留校任教，从讲师做起，一步步升到副教授。

"学术这条路，我走得还算顺利。"她谦虚地说，"但我知道，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没有其他的负担。"

三、婚姻的选择

方文静28岁那年结婚，丈夫是同校哲学系的一位青年教师，比她大两岁。两人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认识的，因为都对存在主义哲学感兴趣，聊得很投机。

"我们交往了两年才结婚。"她说，"那时候我已经26岁了，在老家，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早就结婚生子了。但我父母从来不催我，他们说要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人，而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。"

婚礼很简单，只在杭州办了几桌酒席，请的都是双方的至亲好友。没有隆重的仪式，没有昂贵的钻戒，两人只是交换了戒指，在亲友的祝福中许下了承诺。

"我们商量好了，不要孩子。"方文静的语气平静而坚定，"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，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"

她告诉我，做出这个决定有几方面的原因。首先是个人意愿。她和丈夫都不是特别喜欢小孩的人，他们对知识的渴求、对精神生活的追求远胜过对天伦之乐的向往。

"我喜欢安静，喜欢独处，喜欢有整块的时间来阅读和思考。"她说，"如果我有了孩子，这一切都不可能了。孩子需要陪伴，需要照顾，需要我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。我不是说这样不好，只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"

其次是职业考虑。高校教师的工作看似轻松，实则压力巨大。科研、教学、职称评定，每一项都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。方文静说，她见过太多女同事因为生育而影响了职业发展，有的甚至不得不放弃学术理想。

"我不是说生孩子就一定会影响事业，但不可否认的是，女性在这个社会中承担了更多的育儿责任。"她的声音有些低沉，"我不想因为生育而中断我的研究，也不想让我丈夫为了照顾孩子而放弃他的翻译工作。我们都热爱自己的事业，这是我们生活意义的重要来源。"

还有就是对社会的观察。方文静的研究方向涉及中国当代社会的变迁，她对人口问题、教育问题、环境问题都有深入的思考。

"中国的资源是有限的，人口已经够多了。"她说，"从环保的角度来说，少生一个孩子，就是减少对地球的负担。我知道我一个人的选择影响不了什么，但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。"

四、丁克生活

结婚十二年，方文静和丈夫的丁克生活过得平静而充实。

他们的作息时间很规律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一起晨跑半小时，然后回家洗漱、吃早餐。七点半，丈夫去书房工作，她则开始准备当天的课程或处理学术事务。中午简单吃些东西，午休一小时，下午继续工作。傍晚时分，他们会一起做饭，或者去附近的餐厅吃饭。晚上通常是阅读时间，各自看各自的书，偶尔交流一下心得。

"我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。"方文静说，"都喜欢读书，喜欢古典音乐，喜欢旅游。每年寒暑假，我们都会去一个地方旅行。去年去了敦煌，今年打算去京都看红叶。"

他们没有孩子，但养了两只猫，一只是橘色的中华田园猫，叫"馒头"；一只是英短蓝白，叫"汤圆"。两只猫都很胖，懒洋洋的，整天在公寓里晃悠。

"它们就是我们的家人。"方文静说着，把那只叫"馒头"的橘猫抱到膝上，轻轻抚摸它的脑袋，"有时候我觉得，养猫比养孩子轻松多了。它们不需要我送上学，不需要我辅导作业，不需要我为它们的未来操心。只要给它们吃饱、陪它们玩玩，它们就很满足了。"

但这种选择也并非没有压力。

"最大的压力来自亲戚。"方文静坦言，"逢年过节回老家，七大姑八大姨总会问起，'怎么还不要孩子啊？''年纪大了就生不出来了。''没有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？'刚开始我还会解释，后来就直接笑笑不说话了。"

她的父母倒是理解她的选择。父亲说，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，只要她自己觉得幸福就好。母亲虽然偶尔会流露出对孙辈的渴望，但也从未强迫过她。

"我妈有一次跟我说，'你要是真的不想要，就算了。但你要想清楚，别到了五六十岁才后悔。'我说我想清楚了，我不会后悔的。"

方文静说，她见过太多人，年轻时为了事业不要孩子，到了中年又开始后悔，想方设法去试管、去领养。但她不会。

"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"她说，"我想要的是精神上的自由，是探索知识的快乐，是和爱人一起慢慢变老的从容。这些，都不需要孩子来成全。"

五、关于未来

采访接近尾声时，我问她对未来有什么规划。

方文静想了想，说："我打算再干几年，等评上教授，工作量会轻一些。到时候我想写一本书，关于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女性形象。我已经准备了很多年，素材都收集得差不多了，就是一直没有时间动笔。"
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"还有就是，我想和我先生一起去更多的地方看看。世界那么大，生命那么短，我想在还能走得动的时候，多看看这个世界。"

说到养老问题，她显得很坦然。

"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。"她说，"经济上不用愁，我们有社保，有积蓄，还有商业保险。等老了动不了了，就去养老院。现在杭州的养老设施越来越好，我参观过几家，条件都不错。"

她告诉我，她和丈夫已经签了遗体捐献协议。

"人死如灯灭，遗体烧掉也是烧掉，不如捐给医学研究，还能有点用处。"她说这话时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窗外，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只叫"汤圆"的蓝白猫跳上窗台，望着窗外发呆。

"你看，这就是我的生活。"方文静说，"简单，平淡，但我很满足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