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胡同深处的暗房
刘志远的工作室藏在什刹海附近的一条老胡同里。那是一座改造过的四合院,外立面保留着灰砖灰瓦的传统风貌,内部却经过了现代化的装修。我按照他发来的定位,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。
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小小的庭院。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已是深秋时节,枝头还挂着几个裂开的石榴,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籽粒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几把竹椅,墙根处堆着一些摄影器材和灯箱。
"来了?进来吧,我在暗房。"刘志远的声音从西厢房传来。
我循声而去,推开一扇厚重的黑门,顿时陷入一片漆黑。过了几秒钟,眼睛才适应暗房里的红色安全灯。
"稍等,我马上就好。"刘志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我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一张长桌前,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在显影液里晃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化学药剂味道,有些刺鼻,但并不令人讨厌。
几分钟后,他打开了白灯。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——身材魁梧,穿着一件沾满药渍的黑色围裙,头发有些凌乱,胡须也没刮干净,透着一股艺术家的颓废气质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能看透人心的那种亮。
"抱歉,这幅作品明天要交,赶得比较急。"他摘下橡胶手套,跟我握手,"走,去外面聊,这里太闷了。"
我们来到院子里,在石桌旁坐下。他泡了一壶普洱,是那种陈年的熟普,汤色红浓,入口醇厚。
"我这地方不好找吧?"他笑着问,"我就喜欢这胡同里的清静,外面再热闹,一进这院子,就与世隔绝了。"
二、从程序员到摄影师
刘志远的人生轨迹,用他自己的话说,是"一场意外"。
他出生在北京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,父母都是首钢的职工。作为独生子,他的童年是在石景山的工厂大院里度过的。那时候首钢还在生产,整个厂区烟囱林立,机器轰鸣,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味。
"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名工程师,像爷爷那样。"刘志远说,"我爷爷是新中国第一代钢铁工人,参加过人民大会堂的建设。他跟我说,人活着就要为国家做贡献,要实在,要踏实。"
他确实按照这个路径走了。1998年,他考入清华大学计算机系,是当时他们厂唯一一个考上清华的孩子。毕业后,他进入一家知名的互联网公司,成为一名程序员。
"那时候互联网刚刚兴起,做这行很吃香。"他说,"我干了八年,从普通程序员做到技术总监,年薪百万,在北京买了房,还买了车。按我妈的话说,是'光宗耀祖'了。"
但就在这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,他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。
"我每天坐在写字楼里,面对着电脑屏幕,写代码、改bug、开会议。"他回忆道,"看起来很充实,但实际上我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掏空了。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。我就像一个精密机器上的螺丝钉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直到报废。"
2009年,他32岁那年,一次偶然的机会改变了他的生活。
"公司组织去西藏旅游,我带了台单反,想着随便拍拍。"他说,"但到了那里,我被彻底震撼了。那种辽阔,那种纯净,那种直击心灵的壮美,是我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。我站在纳木错湖边,看着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,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。"
那次旅行回来后,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——辞职,专职做摄影。
"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。"他笑着说,"我爸妈差点没跟我断绝关系。他们说,好好的铁饭碗不要,去搞什么摄影,那是能当饭吃的东西吗?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,我知道如果再不做点什么,我这辈子就完了。"
三、镜头下的世界
辞职后,刘志远用积蓄买了专业的摄影器材,开始了他的摄影生涯。起初很艰难,没有收入,作品也卖不出去,积蓄一天天减少。但他咬牙坚持着,每天背着相机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转悠,拍胡同、拍老人、拍市井生活。
"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"他说,"虽然穷,虽然苦,但我每天都很充实。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,我在记录这个时代,记录这些即将消失的影像。"
他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。2012年,他的一组关于北京老胡同的摄影作品在一个重要的摄影展上获奖,引起了业内的关注。从此,他的事业开始走上正轨。他给杂志供稿,接商业拍摄的活儿,还在几家摄影培训机构做兼职讲师。
"收入虽然不如以前做程序员的时候,但够用了。"他说,"而且我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实现。我的作品被人认可,被展出,被收藏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"
他的摄影风格很特别,专注于人文纪实。他喜欢拍普通人,拍那些在城市化进程中被遗忘的角落和人群。他的镜头里有胡同里的剃头匠,有工地上的农民工,有养老院里的孤寡老人,也有流浪猫狗。
"我觉得摄影是一种凝视,是一种关注。"他说,"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,每个人都在匆匆赶路,很少有人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和事。我想用我的镜头,让人们看到那些被忽视的、被遗忘的、但又真实存在的生活。"
四、婚姻与丁克
刘志远的妻子林晓雨是他大学时的同学,两人交往多年,在他辞职那年结婚。林晓雨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,工作稳定,收入也不错。
"她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。"刘志远说,"我辞职的时候,所有人都不理解,只有她支持我。她说,'既然你不快乐,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,我养你。'"
他们结婚十三年,一直没有要孩子。这是两人共同的决定。
"我们讨论过很多次这个问题。"刘志远说,"说实话,我并不是不喜欢孩子。我也想过,如果有孩子,我的生活会是怎样的。但每想一次,我就更加确定我们不要孩子的决定是对的。"
他解释说,首先是生活方式的问题。作为自由摄影师,他的工作时间极不规律,经常需要外出拍摄,一去就是十天半月。如果有了孩子,他不可能这样随心所欲地到处跑。
"我不想成为一个缺席的父亲。"他说,"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,父母忙于工作,把孩子扔给老人或者保姆。孩子缺乏陪伴,性格变得孤僻、叛逆。我不想这样。既然生了,就要负责任,要给他足够的爱和陪伴。但我做不到,至少现在做不到。"
其次是经济压力。虽然他现在收入还算稳定,但毕竟是自由职业,收入波动很大。而北京的生活成本又高得惊人。
"养一个孩子,从生下来到大学毕业,至少要花一两百万吧?"他算了算,"这还不算出国留学的费用。如果生了孩子,我就必须去接更多的商业活儿,去做一些我并不喜欢的事情。那和我当初辞职的初衷就违背了。"
还有就是对生命的思考。刘志远说,这些年他走南闯北,拍过太多的生老病死,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更深刻的理解。
"我觉得生命本身是没有意义的,意义是人赋予的。"他说,"生孩子不是为了传宗接代,不是为了养老送终,而应该是出于爱,出于对生命的尊重。如果我没有足够的爱,没有足够的准备,贸然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,那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。"
五、生活的日常
刘志远和林晓雨的生活简单而充实。
他们住在离工作室不远的一处 loft 公寓里,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,上下两层,一百多平米。楼下是客厅和厨房,楼上是卧室和书房。装修得很有艺术气息,墙上挂满了刘志远的摄影作品,还有一些他们从各地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。
"我们没有电视。"刘志远说,"客厅里的那面墙,我做了个投影,周末的时候我们就在家看电影。"
工作日的白天,刘志远通常在工作室里处理照片,或者外出拍摄。林晓雨则去出版社上班。晚上,他们会一起做晚饭,然后各自看书或看电影。周末的时候,他们喜欢去北京的各大博物馆、美术馆看展览,或者去郊区的山里徒步。
"我们的生活很简单,但很充实。"刘志远说,"我们有共同的爱好,有聊不完的话题,有相互的理解和支持。这就够了。"
他们也面临着来自外界的压力。亲戚朋友的催问,社会上对丁克的偏见,还有对未来的担忧。
"我妈到现在还在念叨,说我不孝,说我们家要绝后了。"刘志远苦笑道,"我也理解她,她那个年代的观念就是这样。但我没法为了让她高兴,就牺牲我自己的幸福。"
关于养老,他倒是看得很开。
"老了怎么办?老了就老了呗。"他说,"我这些年拍了那么多老人的照片,有子女孝顺的,也有孤独终老的。我发现有没有孩子,和晚年幸不幸福,没有必然的联系。关键在于你怎么过这一生,你有没有真正地活过。"
他告诉我,他和林晓雨已经商量好了,等老得动不了了,就去养老院。他们已经考察过几家,条件都不错。
"我们这些年攒了一些钱,够我们养老的了。"他说,"而且我觉得,与其指望孩子养老,不如趁年轻多攒点钱,多锻炼身体。身体健康,比什么都强。"
六、关于生命与选择
采访的最后,我问他:如果有来生,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?
刘志远沉思了很久,然后郑重地点点头。
"会。"他说,"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我的选择,觉得我是自私,是不负责任。但我不这么认为。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,只要这种选择没有伤害到别人,就应该被尊重。"
他站起身,走到那棵石榴树下,摘下了一颗裂开的石榴,剥开,递给我一半。
"你看,这石榴多好。"他说,"它不需要人精心照料,自己就长得这么好。但人的生命不一样,我们需要做出选择,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我选择了摄影,选择了丁克,选择了自由,我就必须为这些选择承担后果。"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,给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。他的眼神坚定而平和,像是一个看透了一切却又依然热爱生活的智者。
"我不后悔。"他说,"我觉得我这辈子活得很值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