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张江高科的午后
马克工作的公司位于上海张江高科技园区，那是一片现代化的建筑群，到处都是玻璃幕墙的高楼和整洁的绿化带。我在园区中央的星巴克见到了他——一个穿着POLO衫和卡其裤的中年男人，典型的工程师打扮，但眼神里透着法国人的浪漫和随性。
"你好，我是马克。"他用流利的中文跟我打招呼，带着一丝法国口音，"我们可以在这里聊，或者去附近的公园走走。今天天气很好。"
我们选择了去公园。那是园区内的一个小公园，有湖、有桥、有垂柳，还有一些人在跑步或者遛狗。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马克42岁，来自法国里昂，是一名机械工程师。他来中国已经十五年了，现在一家知名的汽车制造企业担任技术总监。他的妻子是中国人，两人结婚十年，育有一子一女。
"很多人好奇，为什么一个法国人会娶中国女人，还在中国定居。"马克笑着说，"这确实是一个很长的故事。"
二、从里昂到上海
马克出生在里昂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。父亲是一名电工，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。他是家里的独子，从小就在里昂的老城区长大，那里有着保存完好的古罗马剧场和中世纪的街道。
"我的童年很普通。"马克说，"上学、踢足球、和朋友出去玩。法国的生活节奏很慢，人们很懂得享受生活。"
大学毕业后，他在里昂的一家机械厂找到了工作，一干就是五年。但他渐渐感到厌倦——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，那种慢得几乎停滞的节奏。
"我那时28岁，我觉得我还年轻，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。"他说，"2008年，我听说公司在上海要开设分公司，需要派一些工程师过去。我毫不犹豫地报名了。"
那是他第一次来中国。初到上海，他被这座城市的活力和变化所震撼。
" Lyon（里昂）是一座古老的城市，几百年都没有太大的变化。但上海不一样，这里每天都在变，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出现。"他兴奋地说，"我喜欢这种充满可能性的感觉。"
起初，他只在计划在上海待两年，积累一些经验就回法国。但两年变成了五年，五年又变成了十年。他爱上了这座城市，也在这里遇到了他的妻子。
三、遇见爱情
马克的妻子叫李婷，当时是一家外贸公司的业务员。
"我们是在一次商务会议上认识的。"马克回忆道，"她是我的翻译，帮我翻译一些技术资料。我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了。"
李婷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女，但有一种知性和干练的气质。她英文说得很好，做事认真负责，待人接物落落大方。
"会议结束后，我找借口要了她的联系方式。"马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，"然后开始约她出去。"
他们的交往并不顺利。首先是文化差异。马克习惯了法国人的直接和浪漫，而李婷则更含蓄、更矜持。其次是李婷父母的反对。
"她父母一开始完全不接受我。"马克说，"他们觉得外国人不可靠，会玩弄感情，而且语言不通，文化不同，以后肯定会有很多问题。"
但马克没有放弃。他努力学习中文，每周都去找李婷，耐心地追求她。他还多次去李婷的老家，一个江苏的小县城，拜访她的父母，用蹩脚的中文和他们交流，表达自己的诚意。
"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打动他们。"马克说，"最后她父亲跟我说，'小伙子，我看你是真心的，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。但你一定要对她好，不然我饶不了你。'"
2012年，他们在上海举行了婚礼。婚礼是中式的，很热闹，来了很多亲朋好友。马克穿了一套红色的唐装，笨拙地给长辈敬茶，引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"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。"他说。
四、两种文化的碰撞
婚后的生活充满了乐趣，也有挑战。
首先是生活习惯的不同。法国人讲究生活品质，喜欢慢节奏的生活，讲究吃、讲究穿、讲究生活的仪式感。而中国人则更务实，更注重效率，常常是工作优先，生活其次。
"刚结婚那会儿，我们经常为这个吵架。"马克说，"比如周末，我想睡个懒觉，然后慢慢吃个brunch（早午餐），去公园散散步。但她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，要打扫房间，要处理工作，要去看父母。我觉得她不会享受生活，她觉得我太懒散。"
还有就是家庭观念的差异。在法国，成年子女通常独立生活，很少和父母住在一起。但在中国，父母对子女的生活有很大的参与权，尤其是在有了孩子之后。
"我们的孩子出生后，我岳母就来上海帮我们带孩子。"马克说，"一开始我很不习惯，我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孩子，应该我们自己带。而且岳母总是干涉我们的教育方式，这让我很困扰。"
他举例说，在法国，父母很注重培养孩子的独立性，孩子几个月大就开始自己睡，一岁就自己吃饭。但在中国，祖父母总是把孩子抱在怀里，舍不得放手。
"我跟我岳母说，'让他自己走，他要学会独立。'但她会说，'他还小呢，摔了怎么办？'我们就为这个争了很多次。"
但最终，他们找到了平衡。马克学会了尊重中国的家庭观念，而李婷和父母也逐渐接受了马克的一些教育理念。
"这是一场漫长的磨合。"马克说，"但我觉得，正是这种磨合，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牢固。我们在互相学习，互相适应，也在为孩子创造一个既有中国根基又有国际视野的环境。"
五、在上海的日子
现在，马克已经完全适应了在上海的生活。
他每天开车去上班，在公司里带领一个国际化的技术团队。下班后，他通常会直接回家，陪孩子们玩一会儿，然后一家人一起吃晚饭。周末的时候，他们会去公园、去博物馆、去郊外踏青，或者邀请朋友来家里聚会。
"我很喜欢上海的多元和包容。"马克说，"在这里，你可以吃到全世界的美食，接触到不同的文化，遇到各种各样的人。而且，这里很安全，很方便，只要一部手机，什么都能搞定。这在法国是不可想象的。"
他也交了很多中国朋友，有些是同事，有些是邻居，还有一些是通过孩子认识的——其他孩子的家长。
"中国人很热情，很好客。"他说，"我刚来的时候，中文不好，常常闹笑话。但大家对我都很宽容，很耐心。这让我觉得很温暖。"
当然，作为一个外国人，他在中国也遇到过一些困难。
"比如看病。"他说，"医院的流程很复杂，有时候医生说的话我也听不懂。还有办一些证件、手续，也很麻烦。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，慢慢就习惯了。"
最让他感到困扰的，是有时会被当作"外人"。
"虽然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，娶了中国的妻子，有中国的孩子，但有些人还是把我当外国人。"他说，"有时候在街上，会有人盯着看，或者拍照。去一些小的城市，更是会引起围观。我已经习惯了，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不舒服。"
六、关于家庭和归属
马克和李婷现在有两个孩子，儿子八岁，女儿五岁。他们都在上海国际学校读书，会说中文、英文和法文。
"我希望他们能认同自己的双重文化身份。"马克说，"他们是法国人，也是中国人。他们有法国的父亲，中国的母亲，他们应该为此感到骄傲。"
关于未来，马克说他不打算回法国定居。
"我的家在这里。"他坚定地说，"我的妻子在这里，我的孩子在这里，我的工作在这里。法国是我的出生地，是我的根，但上海是我的家，是我的未来。"
他计划等孩子们再大一些，带他们回法国看看，去里昂看看他长大的地方，去巴黎看看埃菲尔铁塔，去普罗旺斯看看薰衣草。
"我希望他们能了解我的文化，就像我了解他们的文化一样。"他说，"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。"
采访结束，我们走出公园。夕阳西下，张江高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，美得令人眩目。
"你看，这就是上海。"马克说，"永远充满变化，永远充满希望。我很庆幸，当年做出了来这里的决定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