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珠江新城的写字楼
阿杰的工作室位于广州珠江新城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。这里汇集了广州最现代化的建筑,CBD的摩天大楼林立,到处都能感受到这座一线城市的繁华和活力。
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他的工作室。那是一间约莫一百平米的 loft 空间,楼下是办公区,楼上是休息区。装修风格简约而现代,以黑白灰为主色调,点缀着一些绿植和艺术摆件。
阿杰正在和几个年轻的设计师讨论一个项目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干练而时尚。看到我来,他跟同事们交代了几句,然后迎了上来。
"你好,我是阿杰。抱歉让你久等了,刚才在讨论一个项目。"他微笑着跟我握手,"我们可以在这里聊,或者去楼下的咖啡厅。"
我们选择了在工作室里聊。他带我来到楼上的休息区,那里有一组舒适的沙发,还有一个小吧台。他泡了两杯咖啡,我们相对而坐。
阿杰36岁,是一名室内设计师,经营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。他已经"结婚"五年了,但他的婚姻有些特殊——是一场"形婚"。
二、隐秘的身份
阿杰是一个同性恋者。
"我从初中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"他平静地说,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"那时候班上男生都在讨论女生,但我对女生没有感觉。我喜欢看男生,喜欢和男生在一起。"
他生长在广州一个传统的家庭。父亲是做生意的,母亲是家庭主妇,还有一个姐姐。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,他从小就背负着传宗接代的期望。
"我父母都是那种很传统的人。"阿杰说,"他们觉得,男人到了年纪就该结婚生孩子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我妈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,'你要是不结婚,我在亲戚面前都抬不起头来'。"
他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性取向。上学时不敢和男生走得太近,工作后也不敢带朋友回家。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工作中,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。
"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怪物,是不正常的。"他回忆道,"我尝试过改变,尝试过和女生交往,但我做不到。每次和女生在一起,我都觉得很别扭,很有压力。"
直到大学毕业后,他来到广州工作,接触到了更多的圈子,才慢慢接受了自己。
"我认识了一些同样的人,发现他们都很正常,都很优秀。"他说,"我才意识到,这不是病,不是错,只是人和人不一样而已。"
三、形婚的选择
但接受自己是一回事,面对家庭和社会又是另一回事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父母的催婚越来越频繁。每次回家,亲戚们都会问,"有女朋友了吗?""什么时候结婚啊?""你看谁谁谁都生二胎了。"
"我压力很大。"阿杰说,"我不想骗婚,不想害一个无辜的女孩。但我也不想和父母决裂,不想让他们伤心。我夹在中间,很痛苦。"
2016年,他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,认识了小琳。
小琳也是一个同性恋者,来自湖南,在广州做会计。她和阿杰有着相似的处境——来自传统家庭,面临着巨大的催婚压力,但不想欺骗异性。
"我们第一次见面,就很坦诚地聊了各自的情况。"阿杰说,"我们决定形婚,就是形式上结婚,实际上各自过各自的生活。"
这个决定听起来简单,但实施起来并不容易。
首先是协议的问题。他们要商量好财产如何分配,生活费如何承担,双方父母如何赡养,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等等。他们请了律师,签订了一份详细的协议。
"我们约定,经济上AA制,各管各的。"阿杰说,"在双方父母面前,我们要扮演好夫妻的角色,但在私下,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。"
其次是婚礼。为了应付双方父母,他们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婚礼,在广州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办了三十桌酒席,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。
"那是一场表演。"阿杰苦笑道,"我在台上说着虚假的誓言,给新娘戴上戒指,拥抱她,亲吻她。台下的宾客都在鼓掌,祝福我们。但只有我们知道,这一切都是假的。"
四、形婚的日常
婚礼后,阿杰和小琳开始了他们的"婚姻生活"。
他们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,一人住一间。白天各自上班,晚上回家做饭、看电视,就像普通的室友一样。周末的时候,他们会一起去看望父母,或者陪父母出去吃饭、逛街。
"在父母和亲戚面前,我们要表现得很恩爱。"阿杰说,"要牵手,要互相夹菜,要说着贴心的话。每次演完这场戏,我都很累。"
但相比起骗婚,形婚还是让他们保留了一丝尊严和自由。
"至少我们没有伤害无辜的人。"阿杰说,"小琳有她的女朋友,我有我的男朋友。我们在私下里,都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"
他的男朋友叫阿伟,是一名舞蹈老师。他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。
"阿伟知道我的情况,他很理解我。"阿杰说,"我们每周能见一两次面,平时就视频聊天。虽然不能像正常情侣那样天天在一起,但已经很满足了。"
小琳的情况也类似。她的女朋友在外地工作,她们每个月见一次面。
"我们就像两个战友。"阿杰说,"在同一条战壕里,互相扶持,互相掩护。"
五、面临的压力
但形婚并不是万能的,它也有很多问题和压力。
首先是来自父母的催生。结婚几年了,双方父母都开始催着要孩子。
"我妈说,'趁我还年轻,可以帮你们带孩子。你们赶紧生一个,不管是男是女,我都喜欢。'"阿杰无奈地说,"我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能一直拖着。"
他和阿伟商量过代孕,但费用高昂,而且涉及到很多法律和伦理问题,一直没有下定决心。
"有时候我在想,要不要和小琳生一个孩子,给父母一个交代。"他说,"但这对孩子公平吗?一出生就在一个虚假的家庭里,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关系。我觉得这太残忍了。"
其次是情感上的孤独。虽然他有阿伟,但因为是隐秘的关系,他们不能公开地在一起。
"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夫妻,手牵着手走在街上,带着孩子去公园,我都很羡慕。"阿杰说,"我也想要那种平凡的幸福,但我得不到。"
还有就是对未来的担忧。父母老了怎么办?如果他们发现了真相怎么办?以后一个人生活怎么办?
"这些问题我每天都在想,但没有答案。"他说,"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"
六、寻找自我
尽管有诸多困难,但阿杰并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热爱。
他的设计工作室经营得不错,接了不少高端的项目,在业内小有名气。他热爱自己的工作,每当完成一个项目,看到客户的满意笑容,他都会感到由衷的成就感。
"工作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。"他说,"它让我感到自己是有价值的,是被需要的。"
他也积极参与同性恋群体的活动,为同志平权发声。他说,虽然现在社会对同性恋的接受度越来越高,但歧视和偏见依然存在。
"我希望有一天,我们不再需要形婚,不再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。"他说,"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爱自己所爱的人,可以和父母坦诚相待,可以得到社会的认可和尊重。"
这个愿望能否实现,他也不知道。但他选择相信未来。
"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社会会变得更好。"他说,"在那之前,我会继续努力,好好生活,好好爱自己。"
采访结束,他送我到电梯口。
"谢谢你愿意听我的故事。"他说,"我希望通过我的经历,让更多人了解形婚群体的处境。我们不是怪物,不是变态,我们只是想要正常的生活,想要被理解和尊重。"
电梯门缓缓关上,我看到他转身走回工作室的背影,孤独而坚定。
窗外的珠江新城华灯初上,车水马龙。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,有多少像阿杰一样的人,在阴影中默默坚持,在困境中寻找希望?
他们是这个时代的见证者,也是这个时代的勇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