勐腊镇医院,重症监护室。
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刺耳。
林阿哲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。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有微弱的白雾在面罩上时隐时现,证明他还活着。
“已经昏迷三天了。”主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傣族女人,姓玉,说话很直接,“CT显示脑部没有损伤,内脏出血也止住了,但就是不醒。这种情况……医学上叫‘持续性植物状态’。”
“植物人?”苏晚星声音发颤。
“不一定。”玉医生顿了顿,“他脑电波有活动,只是很微弱,像在……沉睡。但什么时候能醒,不好说。”
病房外,走廊上挤满了人。
林建国和王氏互相搀扶着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。石三川吊着胳膊站在窗边,沉默地看着外面的雨。苏振海和沈静秋也赶来了——两人身上都有伤,但坚持要来医院。
“都怪我……”王氏喃喃,“要不是为了救我们,阿哲不会……”
“妈,别这么说。”苏晚星握住她的手,眼眶通红但没哭,“阿哲会醒的。他答应过我,要回去开包子铺。”
沈静秋走过来,轻轻抱住女儿:
“晚星,你也要保重。阿哲还需要你。”
苏晚星点头,但眼神坚定得可怕。
等众人都去休息后,她独自走进医生值班室。
玉医生正在看片子,见她进来,示意坐。
“医生,您说实话,阿哲醒来的几率有多大?”
玉医生沉默片刻:
“百分之三十。或者更低。”
“如果……用一些特殊的方法呢?”
“什么方法?”
苏晚星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,展开其中一节:
“这上面记载了一种‘招魂术’,说是能唤醒沉睡的魂魄。”
玉医生凑过来看。竹简上是古汉字,但配有简单的图示——一个人躺着,周围点着七盏灯,另一人割腕放血,滴在躺着的人眉心。
“这是……”玉医生皱眉,“巫术?”
“是古法。”苏晚星指着图示旁的注解,“您看这里写:‘魂离体,需以血为引,以念为桥,唤之归’。阿哲现在的情况,不就是魂离体吗?”
“苏小姐,我是医生,不信这些。”玉医生摇头,“而且这方法要放血,很危险。万一感染,或者失血过多——”
“我有把握。”苏晚星打断她,“我的血……比较特殊。而且,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了。”
玉医生看着她。
女孩的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。
“你决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需要。”苏晚星指着图示中的七盏灯,“我要七盏油灯,最好是长明灯。还有一间安静的病房,不能有人打扰。”
深夜,医院地下室一间废弃的储藏室。
这里原本是存放过期药品的,已经荒废多年。玉医生以“需要安静环境做特殊治疗”为由,临时清理出来。
房间正中摆着张病床,林阿哲躺在上面。
周围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,摆着七盏油灯——是玉医生从镇上寺庙借来的长明灯,灯油是特制的,燃烧时有淡淡的檀香味。
苏晚星洗了澡,换了身干净的白色病号服,站在床边。
石三川、苏振海、林建国夫妇都在门外守着。玉医生也在,准备了急救设备,以防万一。
“晚星,你想清楚了?”石三川最后一次问,“招魂术风险极大,万一失败,不仅阿哲醒不来,你的魂魄也可能受损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苏晚星平静地说,“石爷爷,您教我怎么布阵。”
石三川叹了口气,走进房间,指着七盏灯:
“北斗七星,对应人体七魄。天枢灯对应尸狗,天璇灯对应伏矢,天玑灯对应雀阴,天权灯对应吞贼,玉衡灯对应非毒,开阳灯对应除秽,摇光灯对应臭肺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阿哲现在七魄离体,散在天地间。你要做的,是用你的血为引,念力为桥,一盏一盏点亮他的七魄。顺序不能错,从摇光开始,逆时针点到天枢。点错一盏,前功尽弃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石三川看着她,“过程中你会看到阿哲的‘魂境’,那是他意识最深处的世界。里面有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可能是美好的回忆,也可能是……最可怕的噩梦。你必须有心理准备。”
苏晚星点头,眼神坚定。
“最后一点。”石三川声音低沉,“如果你的血不够,或者念力不足,会被困在魂境里,再也出不来。那时候,外面的人救不了你,只能等灯油燃尽,你俩……一起死。”
门外,王氏捂住嘴,压抑着哭声。
林建国紧紧握着妻子的手,眼眶通红。
“开始吧。”苏晚星说。
石三川退到门外,关上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苏晚星和林阿哲,还有七盏摇曳的油灯。
苏晚星走到摇光灯前,咬破食指,将血滴进灯油。
“第一魄,臭肺,主呼吸。”
她低声念诵竹简上的咒文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
灯芯“噗”地爆出一点火星,火焰从橘黄变成淡金色。
苏晚星感到一阵眩晕,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。
她定了定神,走到开阳灯前。
“第二魄,除秽,主净化。”
血滴入,灯焰变金。
眩晕感更强了。
她扶着床沿,喘了口气,继续。
“第三魄,非毒,主免疫。”
“第四魄,吞贼,主消化。”
“第五魄,雀阴,主生殖。”
“第六魄,伏矢,主排泄。”
点到第六盏时,苏晚星脸色已经苍白如纸。她感觉身体发冷,眼前发黑,像失血过多。
但她咬牙坚持,走到最后一盏——天枢灯前。
“第七魄,尸狗,主警觉。”
血滴入。
七盏灯同时大亮!
金光充斥整个房间!
苏晚星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魂境。
苏晚星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。
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雾,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“阿哲?”她喊。
声音在雾里消散,没有回音。
她往前走,雾慢慢散开。
眼前出现了一条熟悉的小巷——苏州平江路。
但不是现在的平江路,是……一年前的平江路。
巷子里积雪未化,寒风凛冽。一个瘦高的少年攥着书包带,站在巷口,眼神倔强又惶恐。
是林阿哲。
十八岁的林阿哲。
他面前站着四个壮汉,领头的李二柱叼着烟,揪着他的衣领:
“林阿哲,你爹欠的五千块,今天必须还!”
苏晚星想冲过去,但身体动不了。她像个旁观者,只能看着。
她看到林阿哲推开李二柱,看到他护住母亲,看到他攥着那枚发烫的硬币,看到他眼里的绝望和倔强。
然后,画面一转。
镇车站。她看到了自己——一年前的自己,穿着米白色羽绒服,拎着药袋,在晨雾里匆匆赶路。
然后,撞上了逃跑的林阿哲。
药袋飞出去。
“对不起!”
少年帮她捡药,抬头,眼睛通红,像受惊的小兽。
“帮我!”他抓住她的手,“有人要抓我,求你帮帮我!”
那一刻,苏晚星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恐惧,也看到了恐惧下的坚韧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画面飞速流转。
医院里,她陪他守着昏迷的林建国。
安全屋,她握着他的手说“我跟你一起面对”。
灵隐寺,她挡在他身前。
洗髓池,她跳进池水,用血救他。
虎丘塔,她哭着说“我不要别人,我只要你”。
陈氏宗祠,她看着他撞翻锁魂灯,看着他吐血倒下。
“阿哲……”苏晚星流泪了。
她明白了。
这是林阿哲的记忆。
是他意识深处,最珍贵的片段。
雾又聚拢了。
一个声音在雾里响起,是林阿哲的声音,但很虚弱:
“晚星……是你吗?”
“是我!”苏晚星急切地说,“阿哲,你在哪?我带你回去!”
“回不去了……”声音苦涩,“我的魂魄……散了。七魄离体,三魂将散。晚星,你走吧,别管我了。”
“我不走!”苏晚星嘶喊,“林阿哲,你给我听着!你答应过我,要回去开包子铺!你答应过给我打六折!你答应过要娶我!你不能说话不算数!”
雾剧烈翻涌。
一个淡淡的身影在雾中浮现。
是林阿哲。
但很淡,像随时会散开的烟。
“晚星……”他看着她,眼神温柔又悲伤,“对不起,我要食言了。”
“那就不要食言!”苏晚星冲过去,想抓住他,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,“阿哲,你看着我!你还记得洗髓池吗?你用你的血救我,我现在用我的血救你,不行吗?”
“你的血……”林阿哲苦笑,“会害了你的。纯阳之体太珍贵,太多人觊觎。晚星,忘了我,好好活着。”
“没有你,我怎么好好活着?”苏晚星泪流满面,“林阿哲,你不是要逆袭吗?不是要让你爹娘过上好日子吗?你现在躺在这里算什么?懦夫!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给我回来!”苏晚星嘶声力竭,“我命令你回来!苏晚星命令林阿哲,立刻、马上,滚回你的身体里去!”
她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。
血雾在空中凝成一道金色的符咒,印向林阿哲虚影的眉心!
“以我之血,唤你之魂!”
“以我之念,筑你之桥!”
“林阿哲——回来——!!!”
金光炸裂!
雾散了。
魂境崩塌。
现实,储藏室。
七盏长明灯同时熄灭。
苏晚星软软倒下,被门外的石三川冲进来扶住。
“晚星!”
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她虚弱地说,“看……阿哲……”
众人看向病床。
林阿哲的手指,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睫毛颤动。
然后,眼睛缓缓睁开。
“阿哲!”王氏扑过去,哭出声。
林建国也老泪纵横。
苏振海和沈静秋松了口气。
玉医生赶紧检查生命体征——心率、血压、血氧,全部恢复正常。
“奇迹……”她喃喃。
林阿哲眼神茫然地转了转,最后落在苏晚星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发出嘶哑的声音:
“晚……星……”
苏晚星笑了,笑着流泪:
“欢迎回来,林老板。”
三天后,林阿哲转入普通病房。
他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,虽然还是很虚弱,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。
苏晚星一直在旁边照顾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医生说,你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了。”她削着苹果,“不过回去还得养三个月,不能劳累。”
“包子铺……”林阿哲担心。
“有我呢。”苏晚星把苹果递给他,“我跟王阿姨学了几天,虽然没你包得好,但街坊都说能吃。”
林阿哲笑了,握住她的手:
“晚星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谢你把我拉回来。”林阿哲看着她,“在魂境里,我差点就放弃了。是你骂醒了我。”
苏晚星脸红:
“我那是……急的。”
“骂得好。”林阿哲认真地说,“以后我要是再犯浑,你就骂我,打我,都行。”
“谁要打你……”苏晚星别过脸,耳朵都红了。
正说着,苏振海和石三川进来了。
两人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爸,石爷爷,怎么了?”苏晚星问。
苏振海关上门,压低声音:
“陈家的案子结了。陈三死了,陈远在逃,但估计已经出境了。陈氏宗祠那边,挖出不少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四十三具骸骨。”石三川声音沉重,“都是年轻男女,从骸骨看,死前都被放过血。应该就是陈家这些年抓的特殊体质者。”
林阿哲握紧拳头。
苏晚星脸色发白。
“还有。”苏振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我们在陈三的密室里,找到了这个。”
那是一份名单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,后面标注着性别、年龄、生辰八字,还有……体质。
纯阳、纯阴、守令人、灵媒、阴阳眼……足有上百人。
而在名单最后,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。
印章上是两个篆体字:
【天道】。
“天道会……”苏晚星喃喃。
“你知道?”苏振海看她。
苏晚星把竹简的事说了,包括上面提到的“天道会”。
苏振海和石三川对视一眼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如果是真的,那麻烦就大了。”石三川沉声道,“天道会是个很古老的组织,据说从明朝就存在,专门收集特殊体质者和奇珍异宝,目的不明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们势力极大,渗透极深。”
“陈家……是天道会的人?”林阿哲问。
“应该是外围成员。”苏振海分析,“负责收集特殊体质者,上供给核心层。陈家长生药的研究,可能也是天道会支持的项目之一。”
“那现在陈家倒了,天道会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石三川肯定地说,“他们一定会找上门。要么灭口,要么……把你们带走。”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窗外阳光明媚,但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
“周队长知道吗?”林阿哲问。
“知道了,已经上报了。”苏振海揉了揉眉心,“但天道会太神秘,有没有备案都不好说。而且他们在暗,我们在明,防不胜防。”
“那就主动出击。”林阿哲忽然说。
三人看向他。
“我们不能一直躲。”林阿哲眼神坚定,“天道会要找我们,躲到哪儿都没用。不如主动查他们,查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,然后……毁了他们。”
“你疯了?”苏晚星急道,“你才刚醒!”
“我清醒得很。”林阿哲握住她的手,“晚星,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的事,是所有人的事。天道会不除,我们永远不得安宁。你,我,爹娘,苏伯伯沈阿姨,还有名单上那些人……都不得安宁。”
他看着苏振海和石三川:
“苏伯伯,石爷爷,帮我。我想办法,找出天道会。”
苏振海沉默良久,点头:
“好。苏家会动用一切资源帮你。”
石三川也点头:
“我石家虽然没落了,但还有些人脉。我联系旧识,打听天道会的消息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阿哲郑重道。
“你先养好身体。”苏晚星瞪他,“没好之前,哪儿都不准去。”
“遵命,苏大小姐。”
林阿哲笑了。
但笑容里,有种冰冷的决绝。
天道会。
不管你们是什么。
敢动我在乎的人——
我就跟你们,不死不休。
一周后,苏州平江路,“林家包子”重新开张。
街坊邻居都来了,排队排到巷子口。
“林老板,身体好啦?”
“好了,谢谢大家关心。”林阿哲系着围裙,笑着装包子。
苏晚星在柜台收银,王氏和林建国在厨房忙活,石三川坐在门口晒太阳——胳膊好了,但落下了阴雨天酸痛的毛病。
一切好像回到了正轨。
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暗处有多少眼睛在盯着。
下午,店里清净下来。
林阿哲擦着桌子,苏晚星在算账。
“晚星。”
“嗯?”
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们结婚吧。”
苏晚星手一抖,账本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结婚。”林阿哲看着她,眼神认真,“不用大办,就领个证,请街坊吃顿饭。然后,好好过日子。”
苏晚星眼圈红了:
“你这是……求婚?”
“算吧。”林阿哲挠挠头,“我没钱买戒指,但包子铺有我一半,分你。以后赚的钱,都归你管。”
苏晚星又哭又笑:
“哪有你这样求婚的……”
“那……你答应吗?”
苏晚星扑过去,抱住他:
“答应!傻子才不答应!”
两人在洒满夕阳的店里拥抱。
窗外,平江路炊烟袅袅。
生活好像很美好。
但林阿哲知道,风暴还没来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
金莲印记还在,但多了一道极细的黑纹——是陈明义分魂留下的残迹,也是……追踪的印记。
天道会的人,迟早会顺着这印记找上门。
在那之前,他必须变强。
强到能保护所有人。
“晚星。”
“嗯?”
“教我练武吧。”
“啊?”
“你从小练散打,教我几招防身。”林阿哲说,“以后,换我保护你。”
苏晚星看着他,笑了:
“好。不过我很严格的,不准喊苦。”
“不喊。”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,虎丘塔在暮色里静默。
更远处,谁也不知道的黑暗里,有双眼睛正盯着这家小小的包子铺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在笔记本上写下:
【目标:林阿哲,苏晚星。】
【状态:已觉醒。】
【威胁等级:中。】
【处理建议:观察,必要时清除。】
然后合上笔记本,消失在人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