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苏州大学,考古系教学楼。
苏晚星抱着厚厚的资料夹,匆匆跑上三楼。她导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虚掩着,能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谈话声。
“徐教授,这份基因图谱,您确定要交给晚星做毕业论文?”
是系主任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徐教授——苏晚星的导师,一个六十出头、头发花白的老先生——声音平静,“这孩子的背景和天赋,都合适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,但她正在卷入一些事里。与其让她蒙在鼓里,不如引导她,让她有能力自保。”
苏晚星停在门口,心跳如鼓。
基因图谱?
特殊体质?
导师知道什么?
她深吸一口气,敲了门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,办公室里除了徐教授和系主任,还有个陌生男人。四十来岁,穿着深灰色西装,戴金丝眼镜,气质儒雅,但眼神锐利得让苏晚星不太舒服。
“晚星来了。”徐教授笑着招手,“这位是生物科技研究院的陈主任,陈天明教授。他手里有个项目,想请你参与。”
陈天明起身,伸出手:
“苏同学,久仰。你发表的《明代金银器錾刻工艺中的符号学分析》我看过,很有见地。”
苏晚星跟他握了握手。陈天明的手很凉,像玉。
“陈教授过奖了。您说的项目是……”
“关于特殊体质者的基因研究。”陈天明开门见山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我们收集了全国范围内37例有明确记载的特殊体质者基因样本,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共同点。其中,纯阳之体的基因序列尤其特别。”
他把文件推到苏晚星面前。
第一页就是张基因图谱,密密麻麻的碱基对,但某些位置被标红了。
“这些红色标记的位点,在纯阳之体的样本中都存在变异。”陈天明指着图谱,“我们推测,这些变异可能导致了代谢、免疫、甚至神经系统的某些特殊功能。比如……超常的愈合能力,对某些毒素的抗性,以及……能量感知。”
苏晚星手指微微发紧。
愈合能力,她在洗髓池体验过。
能量感知……是指她能闻到金蝉粉气味的能力?
“陈教授,您怎么知道我是……”她谨慎地问。
“你导师推荐的。”陈天明微笑,“当然,我们也会做基因检测确认。如果确定你是纯阳之体,我们希望你能参与后续研究,协助我们破解这些基因变异的机制。这对医学、甚至对人类进化研究,都有重大意义。”
“只是研究?”苏晚星盯着他。
“目前是。”陈天明笑容不变,“但如果研究有突破,可能会开发相应的基因疗法,帮助那些有基因缺陷的人。这是造福人类的好事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但苏晚星总觉得,这人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晚星,你可以考虑考虑。”徐教授开口,“不急着答复。陈教授会在苏州待一周,你考虑好了,联系他就行。”
苏晚星点头,收起文件:
“那我先看看资料。”
“好。”陈天明递过名片,“随时联系我。”
傍晚,平江路,“林家包子”后院。
林阿哲在练拳。
与其说是拳,不如说是……瞎比划。
苏晚星教了他三天基本功,扎马步、冲拳、踢腿。他学得认真,但动作僵硬,像个提线木偶。
“不对,腰要沉,力从地起。”苏晚星纠正他的姿势,“你肩膀太紧了,放松。”
林阿哲调整姿势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闭上眼,回想苏晚星的动作。
苏晚星打拳时,身体很协调,像水流动。而他……
“气。”石三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老人坐在竹椅上,端着茶杯:
“练武不练气,到老一场空。阿哲,你试试,别用眼睛看,用‘感觉’。”
感觉?
林阿哲闭上眼,深呼吸。
胸口金莲印记微微发热。
他“看”向苏晚星。
然后,愣住了。
苏晚星身上,有层淡淡的金光。
很淡,像晨曦,但确实存在。金光从她丹田处散发,流遍全身,在皮肤下游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她的‘气’。”石三川说,“纯阳之体的气,至阳至纯,天生克制阴邪。所以她学武快,恢复也快。”
林阿哲又“看”向自己。
他身体里也有气,但很杂乱。有金莲印记散发的淡淡金气,有心口那道黑纹残留的阴气,还有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、灰扑扑的气息。
“我也有气?”
“人人都有气,只是强弱、性质不同。”石三川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守令人一脉,天生能感知‘气’。你试试,看看我。”
林阿哲凝神,看向石三川。
老人身上,有层土黄色的气,厚重但沉稳。但在他左臂——之前受伤的地方,有团暗灰色的气,像淤血,凝滞不动。
“您胳膊……是不是阴雨天就疼?”
石三川惊讶:“你能看到?”
“嗯,有团灰气堵在那儿。”
“那是阴煞残留。”石三川摸了摸胳膊,“年纪大了,排不干净。不过不打紧,死不了。”
他拍了拍林阿哲的肩:
“你这‘气运之眼’,算是初步觉醒了。以后多练,能看清更多东西。比如……人的健康、情绪,甚至……运势。”
运势?
林阿哲想起刚才“看”到自己身上那些灰扑扑的气。
那是什么?霉运?
“晚星,你爸今天在家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在啊,说晚上过来吃饭。怎么了?”
“我想……看看他。”
晚上七点,苏家老宅。
晚餐很丰盛,王氏做了拿手的红烧肉,林建国炖了老母鸡汤,苏晚星炒了几个菜,林阿哲只会打下手。
苏振海和沈静秋都来了,气色不错。陈家的事告一段落后,苏氏集团虽然元气大伤,但总算稳住阵脚。沈静秋换肾后恢复良好,现在已经能正常生活了。
饭桌上,气氛融洽。
但林阿哲一直心不在焉。
他偷偷“看”苏振海。
苏振海身上,有层淡淡的金色气——和苏晚星同源,但弱得多。那是苏家血脉的气。
但让林阿哲心惊的是,在苏振海心口位置,缠绕着一缕黑气。
很细,像头发丝,但颜色深沉得可怕。
而且,那黑气在缓慢蠕动,像活物,正一点一点往心脏位置钻。
“死气……”
林阿哲想起石三川的话。
“气”能反映人的健康状况。健康的人,气色明亮、流动顺畅。生病的人,气色浑浊、凝滞。而将死之人……
会有“死气”缠身。
“阿哲,发什么呆?”苏振海笑着给他夹菜,“多吃点,你最近瘦了。”
“谢谢苏伯伯。”林阿哲低头吃饭,但食不知味。
饭后,苏晚星和沈静秋去厨房收拾,林建国和王氏在客厅看电视,石三川在院子里抽烟。
林阿哲找了个机会,把苏振海叫到书房。
“苏伯伯,我有事想问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最近……是不是经常胸闷?夜里盗汗?有时候还会心慌?”
苏振海脸色微微一变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出来的。”林阿哲盯着他的心口,“您心口有东西,黑色的,在往里钻。”
苏振海沉默片刻,缓缓坐下:
“阿哲,你还看到什么?”
“那黑气很细,但颜色很深。而且……”林阿哲皱眉,“它好像……是活的。”
苏振海解开衬衫扣子,露出胸口。
心口位置,有个硬币大小的青色印记。
像胎记,但边缘不规则,像什么东西的爪印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阿哲瞳孔一缩。
“陈远留下的。”苏振海声音低沉,“我被抓的那天,他在我胸口按了一下,说给我留个‘纪念’。当时不疼不痒,我就没在意。但回来后,就开始胸闷、盗汗。去医院检查,什么都查不出来。”
“是阴毒。”林阿哲脱口而出。
他在石三川给的《匠志》里看过类似的记载——用特殊手法,将阴邪之气打入人体,潜伏期长,发作时痛苦万分,最后会侵蚀心脉,暴毙而亡。
“能治吗?”苏振海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阿哲实话实说,“但我可以问问石爷爷。他见多识广,可能有办法。”
苏振海点点头,重新扣好扣子:
“这事先别告诉晚星和她妈。晚星最近够操心了,她妈身体刚好,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听我的。”苏振海拍拍他的肩,“阿哲,如果我有什么事,晚星和她妈……就拜托你了。”
林阿哲喉咙发紧:
“苏伯伯,您不会有事。我一定会想办法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苏振海笑了笑,笑容有些苦涩,“不过你也别太勉强。有些事……是命。”
不是命。
林阿哲在心里说。
是陈远,是陈家,是天道会。
他们害了那么多人,现在还想害苏伯伯。
不行。
他绝不允许。
深夜,包子铺二楼。
林阿哲躺在床上,睁着眼看天花板。
胸口金莲在发热,但这次不是预警,而是在……吸收。
吸收什么?
他凝神内视,惊讶地发现,金莲印记正在缓慢吸收他体内那些杂乱的气——包括陈明义分魂留下的阴气,还有他自己那些灰扑扑的、不知道是什么的气。
吸收后,金莲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些。
而那些被吸收的气,在金莲里转了一圈,又吐出来,变成一缕极淡的、纯净的金色气流,汇入他的丹田。
“这是在……净化?”
林阿哲想起《匠志》里的一句话:
【守令人血脉,可纳百气,炼其精华,去其糟粕。】
难道金莲印记的作用,就是帮他炼化体内的气?
他尝试用意念引导那缕新生的金色气流,沿着苏晚星教他的经络路线走。
气流很弱,走得也慢,但所过之处,暖洋洋的,很舒服。
而且,随着气流运转,他能“看”到的东西更清晰了。
他“看”向隔壁房间——苏晚星已经睡了,身上金光流转,像个小太阳。
“看”向楼下——林建国和王氏睡在一楼,气息平稳,但王氏膝盖有团暗青色气,那是风湿。
“看”向窗外——
远处苏家老宅的方向,苏振海胸口那缕黑气,在夜色里格外刺眼。
像条毒蛇,在慢慢勒紧。
林阿哲握紧拳头。
他必须尽快找到解法。
可是,问谁?
石三川可能知道,但未必有办法。
徐教授?他对特殊体质有研究,但未必信这些玄乎的东西。
陈天明?那个生物科技研究院的教授……
等等。
林阿哲猛地坐起来。
陈天明在做的,是特殊体质者基因研究。
基因……
如果苏振海中的是“阴毒”,那是不是意味着,他的基因也受到了某种……污染?
如果能用科学的方法检测出来,说不定就能找到解法。
哪怕只是延缓。
他拿出手机,找到苏晚星之前给他看的陈天明的名片。
犹豫了几秒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?”陈天明的声音带着睡意。
“陈教授,我是林阿哲,苏晚星的男朋友。”
“哦,小林啊。这么晚有事?”
“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林阿哲深吸一口气,“我有个长辈,可能中了……某种‘基因毒素’。您能帮忙检测一下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。
“什么症状?”
“胸闷,盗汗,心口有青色印记,边缘像爪印。医院查不出问题。”
又是沉默。
良久,陈天明说:
“明天上午十点,来研究院找我。带上你的长辈,还有……他的血样。”
“谢谢陈教授!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陈天明声音平静,“我不保证能治。而且,检测需要费用,不便宜。”
“多少钱都行。”
“那就明天见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阿哲松了口气,但心里那股不安,依然没散。
陈天明答应得太快了。
快得……像早就等着这通电话。
次日,苏州生物科技研究院。
研究院在工业园区最深处,是栋银灰色的玻璃建筑,冷冷清清,没什么人。
陈天明在实验室等他们。
见到苏振海,他仔细检查了那个青色印记,又抽了管血。
“需要三天出结果。”陈天明说,“这期间,你们可以住在研究院的招待所,方便随时观察。”
“为什么要住这儿?”苏晚星警惕地问。
“因为这种症状,随时可能恶化。”陈天明平静地说,“住在这儿,一旦有事,我们能及时处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而且,我需要苏先生配合一些基础检测,比如心电图、脑电图、核磁共振。这些设备,外面医院要排队,我们这儿有现成的。”
苏振海看向林阿哲。
林阿哲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麻烦陈教授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陈天明微笑,“能为特殊体质者服务,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他让助手带苏振海去检查,自己则把林阿哲和苏晚星留在实验室。
“小林,我能看看你的‘气’吗?”他忽然问。
林阿哲一愣:
“您知道气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陈天明从抽屉里拿出个奇怪的仪器,像头盔,上面连着很多电极,“这是脑电波增强仪,能放大人的生物磁场感知。戴上它,我能‘看’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比如,你胸口那朵金莲。”
林阿哲和苏晚星同时僵住。
“别紧张。”陈天明笑了,“我对你们没有恶意。相反,我想帮你们。因为……”
他眼神变得深邃:
“我和你们一样,也在被‘天道会’盯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