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里死寂了足足十秒。
苏晚星的手在抖,杯子里的温水晃出来,洒在实验台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徐教授……是天道会的会长?”她声音发颤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不可能。他是我导师,带了我三年。他教我修复文物,教我写论文,教我……”
“教你如何用你的纯阳之体,更好地为天道会服务。”陈天明接话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,“你以为你的体质是天生的秘密?不,从你出生那天起,天道会就知道了。你父亲苏振海,是苏门令传人,血脉特殊。你母亲沈静秋,祖上是明代太医,家族有罕见的‘药人体质’。你的纯阳之体,是两种特殊血脉结合的必然结果。”
他走到墙边的白板前,用马克笔画出两个家族树。
“天道会从明朝开始,就在追踪全国的特殊血脉家族,记录他们的婚配、生育,预测后代可能出现的体质变异。你是他们‘重点观察对象’之一。所以徐教授会主动收你当学生,会‘恰好’对你的研究方向感兴趣,会‘恰好’在你卷入陈家事件后,第一时间联系我,让我接触你。”
苏晚星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。
她想起这三年,徐教授对她的照顾。
帮她争取奖学金,带她进实验室,熬夜帮她改论文,甚至在她母亲生病时,主动联系医院专家。
她一直以为,是导师惜才。
原来……是饲养员在喂食。
“那我爸的毒……”她猛地抬头。
“是徐教授让陈远下的。”陈天明点头,“苏振海不肯配合天道会,拒绝交出苏家祖传的几件‘特殊物品’。徐教授就借陈家的手,给他下了‘锁心咒’。那不是什么阴毒,是天道会研发的生物武器——一种基因编辑病毒,能改变心肌细胞,让心脏慢慢衰竭,死因看起来像心脏病突发。”
林阿哲握紧拳头:
“解药呢?”
“在徐教授手里。”陈天明顿了顿,“或者说,在他控制的实验室里。但我有配方。”
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U盘:
“这是我叛逃时拷贝的数据,包括‘锁心咒’的病毒结构、解药配方,还有天道会这些年收集的特殊体质者名单、实验记录、以及……他们在全球的据点位置。”
他把U盘递给林阿哲:
“但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摧毁天道会在苏州的总部。”陈天明眼神锐利,“那个地方,只有徐教授和少数几个核心成员知道。我需要你们混进去,拿到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‘种子’。”
林阿哲和苏晚星对视一眼。
这个词,他们在《匠志》里见过,但记载很模糊:
【天道有神,播撒种子,待其开花结果,可摘而食之,得长生。】
“种子……是什么?”苏晚星问。
“是一种……生物胚胎。”陈天明斟酌着用词,“具体原理我不清楚,但我知道,天道会用特殊体质者的血培养它,等它成熟,会长出‘果实’。服用果实的人,能获得该体质者的能力,甚至……融合多种能力。”
他看向苏晚星:
“你是纯阳之体,你的血培养出的‘种子’,成熟后会长出‘纯阳果’。服用者能获得百毒不侵、快速愈合的能力。徐教授等这颗果子,等了二十年。”
又看向林阿哲:
“你是守令人,你的血培养出的‘种子’,会长出‘守令果’。服用者能获得感知气场、驾驭古物的能力。这颗果子,徐教授等了四百年。”
林阿哲后背发凉。
四百年?
难道从苏门令出现开始,天道会就在等守令人血脉重现?
“陈家……也是天道会的一部分?”他问。
“外围组织。”陈天明点头,“负责收集特殊体质者,上供给总部。但陈明义野心太大,想自己炼长生药,脱离控制,所以被天道会放弃了。陈远继续为天道会服务,但权限很低,不知道核心机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之所以叛逃,是因为三年前,我看到了一份文件。文件上写着天道会的终极目标——‘收集所有特殊体质,培育完美种子,创造出……神’。”
神?
这个词让房间温度骤降。
“疯子……”苏晚星喃喃。
“是疯子,但也是有能力的疯子。”陈天明苦笑,“天道会存在四百年,积累的财富、人脉、科技,远超你们的想象。他们在政界、商界、学术界都有棋子。徐教授只是明面上的会长,真正的掌控者……我都没见过。”
他看向林阿哲手中的U盘:
“这里面有天道会部分成员的名单,你们可以看看。但记住,看完就毁掉,别存电子档。天道会能监控一切网络数据。”
林阿哲把U盘插进实验室的电脑——这台电脑是断网的,陈天明说安全。
文件打开。
密密麻麻的名单,足有上千人。
有政要,有富商,有学者,有艺术家。
苏晚星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——是她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,甚至……有个是她大学副校长。
“这些人……都是天道会的?”
“会员,或者合作者。”陈天明说,“天道会不强迫人加入,他们用利益诱惑——钱,权,健康,甚至……寿命。他们有延长寿命的技术,虽然不完美,但对很多人来说,足够了。”
林阿哲滚动鼠标,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周建国。
后面标注:【苏城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,三级会员,负责清除障碍、处理尸体。】
周队长?
那个帮过他们很多次,看起来正直可靠的周队长?
是天道会的人?
“不可能……”林阿哲声音发干,“周队长他……”
“他也是身不由己。”陈天明叹息,“他儿子得了罕见病,只有天道会能治。为了儿子,他只能加入。但他良心未泯,所以一直暗中帮你们,没下死手。”
林阿哲想起之前几次危机,周队长总是“恰好”赶到,又“恰好”让陈家人跑了。
原来不是巧合。
是周队长在两边周旋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苏晚星声音颤抖,“我爸在你们这儿治疗,会不会……”
“徐教授知道。”陈天明直言,“苏振海一进研究院,他就知道了。但他暂时不会动,因为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们主动去总部。”陈天明看着他们,“徐教授想见你们。尤其是你,林阿哲。他对守令人血脉,很感兴趣。”
傍晚,研究院招待所。
苏振海做完检查,被送回房间休息。沈静秋陪着他,脸色担忧。
“阿哲,到底怎么回事?”苏振海问,“那个陈教授,靠谱吗?”
“暂时靠谱。”林阿哲没说实话,“他说您中的是一种罕见病毒,他有办法治,但需要时间。”
苏振海点点头,没再多问,但眼神里有疑虑。
等苏振海睡下,林阿哲和苏晚星回到自己房间。
关上门,两人靠在门上,都感到一阵虚脱。
信息量太大,像海啸一样冲击着认知。
导师是敌人。
警察是卧底。
一个存在四百年的神秘组织,要创造神。
而他们,是“种子”。
“晚星。”林阿哲轻声说,“你信陈天明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晚星摇头,“但他给的名单里,确实有徐教授和周队长。而且……我爸的症状,和他描述的‘锁心咒’一模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:
“但我不明白,如果他真是叛逃者,为什么天道会不抓他?还让他在研究院这么显眼的地方工作?”
“也许……”林阿哲想到一个可能,“他是饵。天道会放他在外面,是为了钓更大的鱼。”
“什么鱼?”
“其他叛逃者,或者……像我们这样,想反抗的人。”
两人沉默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研究院所在的工业园区很偏僻,没什么灯火,只有远处高速路上的车流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阿哲,我们该怎么办?”苏晚星问,“去找徐教授对质?还是……按陈天明说的,去天道会总部?”
“总部要去,但不是现在。”林阿哲冷静下来,“我们得先确认几件事。第一,陈天明给的数据是不是真的。第二,周队长到底站在哪边。第三……”
他看向苏晚星:
“你的纯阳之体,我的守令人血脉,到底有什么特别,让天道会这么惦记。”
他想起金莲印记能吸收、炼化气的能力。
想起苏晚星的血能解毒、能愈合的能力。
这些能力,如果被“种子”吸收,结出果实,被人服用……
会怎样?
“我们需要帮手。”苏晚星说,“石爷爷,我爸,还有……杨锐。他是边境缉私队的,背景干净,而且他欠我们人情。”
“杨锐可以,但石爷爷和我爹娘……”林阿哲摇头,“不能让他们卷进来。太危险。”
“可他们已经在局里了。”苏晚星苦笑,“从陈家盯上我们开始,他们就脱不了身了。”
正说着,林阿哲手机震动。
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【想知道徐教授的真面目吗?今晚十点,平江路“听雨茶楼”,天字三号包厢。一个人来。】
没有落款。
林阿哲和苏晚星对视一眼。
“我去。”林阿哲说。
“不行,太危险。”苏晚星拉住他,“万一是陷阱——”
“是陷阱也得去。”林阿哲眼神坚定,“我们不能再被动了。得主动接触,才能知道对手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,八点半。
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“我给石爷爷打电话,让他暗中保护。你留在研究院,看着你爸。如果两小时内我没消息,你就报警——打110,别找周队长。”
“阿哲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林阿哲抱了抱她,“我有金莲印记,能感知危险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我总觉得,发短信的人,不是敌人。”
晚上九点五十,平江路“听雨茶楼”。
茶楼是百年老店,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客人。天字三号包厢在二楼最里间,门虚掩着。
林阿哲推门进去。
包厢里只开了一盏壁灯,光线昏暗。
茶桌前坐着个人,背对着门,正在泡茶。
听到声音,那人转身。
林阿哲瞳孔一缩。
周队长。
他穿着便服,没戴警帽,脸色疲惫,眼里有血丝。
“坐。”周队长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茶刚泡好,洞庭碧螺春,你苏伯伯最喜欢的。”
林阿哲没坐,手摸向腰后——那里别着把水果刀,是苏晚星硬塞给他的。
“周队,短信是你发的?”
“是我。”周队长给自己倒了杯茶,一饮而尽,“长话短说。陈天明给你们的U盘,我看过了。里面的数据,一半真,一半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名单是真的,但据点位置是错的。解药配方也是真的,但缺了最关键的一味药引——纯阳之血。”周队长看着他,“陈天明没告诉你们,要解‘锁心咒’,需要苏晚星的心头血吧?”
林阿哲心头一紧。
“他果然没说。”周队长苦笑,“因为他不敢。取心头血,苏晚星会死。但徐教授敢,因为他要的就是苏晚星死——纯阳之体死后,血脉精华会凝聚在心口,那才是培养‘纯阳种子’的最佳养料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陈天明叛逃是真,但他不是良心发现,是和徐教授闹翻了。他想独吞‘种子’的研究成果,自己当会长。所以他接近你们,想借你们的手除掉徐教授,再控制你们,继续他的研究。”
林阿哲握紧拳头: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周队长从怀里掏出个透明小袋,里面是几颗白色药片,“这是‘锁心咒’的抑制剂,能暂时压制病毒,缓解症状。你拿回去给苏振海服下,半小时内胸闷会减轻。这药,只有天道会核心成员才有。”
他把药袋推过来。
林阿哲没接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我儿子活下去。”周队长眼圈红了,“他今年十岁,得了脊髓性肌萎缩症,只剩三年。天道会能治,但条件是……我帮他们抓够十个特殊体质者。我已经抓了九个,还差一个。”
他看向林阿哲:
“你是第十个。但我不想抓你,因为你是好人。所以我找你合作——你帮我救儿子,我帮你对付徐教授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天道会的医疗技术,核心是一种‘基因修复液’,能修复缺陷基因。我儿子需要那个。”周队长压低声音,“但修复液只有总部实验室有,而且存量极少。徐教授手里有一份,是备用。”
“你要我去偷?”
“是去换。”周队长说,“徐教授对你很感兴趣,尤其是你的守令人血脉。你可以假装投降,加入天道会,取得他信任,然后找机会偷出修复液。我会在外面接应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不会出卖我?”
“因为你死了,我儿子也活不了。”周队长苦笑,“徐教授生性多疑,如果我出卖你,他一定会怀疑我的动机,不会给我修复液。只有你成功偷出来,我才能拿到。”
逻辑说得通。
但林阿哲还是不敢全信。
“徐教授的真面目,到底是什么?”他问。
周队长沉默片刻,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,推过来。
照片是偷拍的角度,有些模糊。
画面里,徐教授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前。容器里浸泡着一个……人。
不,不是完整的人。
是半个。
从腰部以下都没有,只有上半身,连着各种管线。胸口在微弱起伏,还活着。
那张脸,林阿哲认识。
是陈明义。
“他……没死?”林阿哲失声。
“肉身死了,但大脑还活着。”周队长声音低沉,“徐教授用技术保存了他的大脑,连接在培养体上。陈明义活了四百年,积累了无数知识,尤其是关于长生药、特殊体质的研究。徐教授留着他,是为了榨取这些知识。”
他滑动手机,下一张照片。
是徐教授在实验室工作的画面。
他脱了白大褂,里面穿着件黑色唐装,胸口绣着一个金色徽记——
太极图,但阴阳鱼的眼睛,是两颗骷髅头。
天道会的标志。
“徐教授的真实年龄,不是六十二,是一百二十岁。”周队长一字一句,“他服用了不完整的长生药,所以能活这么久,但身体也在慢慢溃烂。他需要纯阳之体和守令人的‘种子’,培育出完美果实,修复身体,真正永生。”
林阿哲感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窜上头顶。
一百二十岁。
从民国活到现在。
这期间,他暗中操控了多少事?
“苏晚星的纯阳之体,是他一手促成的。”周队长继续说,“他暗中安排苏振海和沈静秋相遇、结婚、生子,就为了等一个纯阳之体诞生。苏晚星出生那天,他就知道了。这二十一年,他一直在观察、记录,等她成熟。”
成熟。
像在说果实。
林阿哲想起苏晚星那双明亮的眼睛,想起她笑着喊“阿哲”的样子。
不行。
绝不能让她落到那种人手里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先看到修复液,或者至少,看到它在哪。”
周队长想了想,点头:
“可以。三天后,天道会总部有一次内部交流会,徐教授会展示最新研究成果,包括修复液。我可以安排你混进去,但只能你一个人。苏晚星不能去,太危险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这三天,你继续在研究院待着,稳住陈天明。别让他起疑。”周队长把药袋塞进林阿哲手里,“这抑制剂,每天一粒,能保苏振海十天无恙。十天后,如果拿不到修复液,病毒会爆发,他会在痛苦中死亡。”
林阿哲攥紧药袋。
“周队,你儿子……”
“在总部地下三层,特殊病房。”周队长声音沙哑,“我每周能见他一次,每次十分钟。他瘦得只剩骨头了,但眼睛还很亮,问我‘爸爸,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踢球’。”
他抹了把脸:
“林阿哲,我不是好人,但我不是畜生。帮我这一次,我这条命,以后就是你的。”
林阿哲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离开茶楼时,已经十点半。
平江路安静下来,只有路灯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。
林阿哲走在巷子里,胸口金莲在微微发热。
他能感觉到,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。
不止一双。
陈天明的人?
徐教授的人?
还是……天道会其他成员?
他握紧口袋里的抑制剂,加快脚步。
得尽快回研究院。
得治好苏伯伯。
得保护晚星。
得……活下去。
巷子尽头,有个人影靠在墙上抽烟。
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。
是石三川。
“谈完了?”老人问。
“嗯。”林阿哲走到他身边,“石爷爷,您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石三川掐灭烟,“周建国的话,七分真,三分假。他儿子是真病了,他想救也是真。但他说徐教授一百二十岁……我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太爷爷见过徐教授。”石三川说,“民国二十七年,在重庆。那时候徐教授看起来三十出头,是大学教授。如果他真一百二十岁,民国时应该已经六十了,不可能那么年轻。”
林阿哲一愣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周队长在撒谎?”
“不一定是撒谎,可能他也不知道真相。”石三川眯起眼,“天道会的水,比我们想的深。徐教授可能只是摆在明面的傀儡,真正的会长……另有其人。”
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凄厉瘆人。
夜色浓得像墨。
林阿哲忽然觉得,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而漩涡底下,有什么东西,正睁着眼睛,看着他们。
研究院,深夜十一点。
苏晚星坐在父亲床边,看着监控仪器上平稳的波形,稍微松了口气。
林阿哲回来了,把抑制剂给她,说了和周队长的交易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苏晚星听完,直摇头,“你不能一个人去总部。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去更危险。”林阿哲握住她的手,“徐教授的目标是你,你出现,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你。我一个人,他反而会犹豫——他想活捉我,研究守令人血脉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晚星,听我的。”林阿哲看着她,“这三天,你待在研究院,哪儿都别去。陈天明如果问,就说我在研究U盘数据,需要安静。稳住他,别让他起疑。”
苏晚星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
“阿哲,我怕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林阿哲抱紧她,“我们会赢的。等这件事结束,我们就结婚,开包子铺,生个孩子,教他练武,教他做包子,平凡过一辈子。”
苏晚星哭着点头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研究院楼顶,一个黑影站在栏杆边,拿着望远镜,看着楼下房间里的两人。
黑影拿起手机,拨通:
“会长,鱼上钩了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徐教授温和的声音:
“很好。按计划进行。记住,林阿哲要活的,苏晚星……也要活的。他们两个,是我的‘双子种子’,缺一不可。”
“是。”
黑影挂断电话,消失在夜色里。
楼下房间,林阿哲忽然感到一阵心悸。
他走到窗边,看向楼顶。
那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轮残月,挂在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