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傍晚,苏州工业园区废弃工厂区。
这里曾经是国营纺织厂集中地,九十年代破产后荒废至今。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,锈蚀的机器像巨兽的骨架,在暮色里沉默。
林阿哲跟着周队长,在迷宫般的厂房间穿行。
他穿着周队长准备的黑色工装,脸上戴着半脸面具——是天道会内部交流会的规矩,所有参会者必须匿名。但面具很简陋,只遮住鼻子以上,露出的下半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。
“记住,”周队长压低声音,“进去后别说话,跟着我。交流会分三个环节:成果展示、自由交易、暗拍。徐教授会在成果展示环节压轴出场,展示他的‘最新成果’。那时候,修复液会出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看我眼色。”周队长顿了顿,“我会制造混乱,你趁乱接近展示台,拿走修复液。只有三十秒时间,拿不到,我们就没机会了。”
林阿哲点头,手心微微出汗。
他胸口金莲在发烫,但这次不是预警,而是……兴奋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,与它共鸣。
“到了。”
周队长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。门看起来废弃多年,但门把手光亮如新。他按特定节奏敲了五下——三长两短。
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不是废弃厂房,而是一条灯火通明的现代化走廊。白色墙壁,灰色地胶,LED灯带发出冷白的光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像医院。
两个穿黑色西装、戴耳麦的守卫站在门口,示意他们抬手安检。
“身份。”守卫声音机械。
“地字七号,带新人。”周队长亮出个金属牌——牌子上刻着太极骷髅徽记。
守卫扫描金属牌,又用个手持仪器扫描林阿哲全身。仪器屏幕上闪过一串数据,最后定格在绿色“通过”。
“进去。规矩都懂吧?”
“懂。”
穿过三道安检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个巨大的下沉式会场,能容纳数百人。此刻已经坐了八成满,所有人都戴着面具,穿着黑色或深色衣服,安静地坐在阶梯座椅上,像一群沉默的乌鸦。
会场中央是个圆形展示台,台上摆着几个盖着黑布的玻璃箱。台顶有环形轨道,挂着多台高清摄像机。
林阿哲跟着周队长在角落坐下。他扫视全场,估算人数——至少三百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但所有人都坐得笔直,眼神里有一种相似的、狂热的光。
“这些都是天道会成员?”他低声问。
“核心和外围都有。”周队长用气声说,“看到前排那几个没?穿红色内衬的,是‘天’字级,元老。蓝色内衬是‘地’字级,中层。我们是‘人’字级,基层。黑色内衬是‘客卿’,合作者。”
林阿哲注意到,确实有人衣领内衬颜色不同。而周队长和他的工装,是纯黑的。
“展示开始。”台上,一个穿白色西装、戴金色面具的主持人走上台,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,“第一件展品——‘灵媒’体质者,女性,三十二岁,可通阴灵,预测吉凶。起拍价,五百万。”
黑布揭开。
玻璃箱里是个女人,穿着白色病号服,蜷缩在角落。她眼神呆滞,嘴角流着口水,脖子上套着个金属项圈,项圈连着箱外的线路。
“经过三年培养,她的通灵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三。”主持人语气平淡,“可用于风险投资、政治决策、寻人寻物等领域。每次使用需注射兴奋剂,使用寿命约五十次。现在开始竞拍。”
台下有人举牌。
“七号,五百五十万。”
“十二号,六百万。”
……
像在拍卖商品。
林阿哲胃里翻涌。
这些人……把活生生的人,当商品买卖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周队长低声说,“天道会的生意,一半是特殊体质者交易,一半是相关技术转让。这里每年流水,超过百亿。”
接下来几件“展品”,有“阴阳眼”少年,有“超忆症”老者,有“痛觉缺失”的壮汉……每个都被关在玻璃箱里,明码标价。
林阿哲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想起那份名单。
上千个名字。
这些人里,有多少已经成了“展品”?
“最后一件,”主持人的声音提高,“也是本次交流会的压轴——徐教授的‘双子种子’计划阶段性成果!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,眼神灼热。
展示台缓缓升起一个更大的玻璃箱,足有三米高,两米宽。箱子里充满淡蓝色液体,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。
不,是两个人。
背靠背,被某种透明的膜连接在一起。
左边的,是个少年,看起来十七八岁,面容清秀,闭着眼,像在沉睡。他胸口有朵淡淡的金色莲花印记。
右边的,是个少女,同样年纪,容貌精致,也闭着眼。她胸口有个太阳形状的红色印记。
林阿哲浑身血液冻结。
那个少年……和他长得一模一样。
而那个少女……是苏晚星。
“如各位所见,”徐教授的声音响起。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台上,穿着白色唐装,没戴面具,笑容温和,“这就是我耗费二十年心血培育的‘双子种子’——守令人克隆体007号,纯阳之体克隆体009号。”
他走到玻璃箱前,像欣赏艺术品:
“利用基因编辑和克隆技术,完美复刻了原体的特殊血脉。但与原体不同的是,他们从胚胎阶段就开始接受‘种子’培养,血脉纯度是原体的三倍以上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容扩大:
“他们的大脑被植入芯片,完全受控。是完美的‘工具’,也是完美的‘果实载体’。”
台下爆发出低低的惊叹。
有人忍不住站起来,想看得更清楚。
“徐教授,”前排一个穿红色内衬的老者开口,声音苍老,“他们的‘种子’,成熟了吗?”
“即将成熟。”徐教授微笑,“再有一周,就能结果。届时,服用果实者,不仅能获得守令人和纯阳之体的全部能力,还能通过芯片控制这两个克隆体,相当于拥有两个完美的分身。”
“起拍价。”另一个红内衬问。
“不拍。”徐教授摇头,“双子种子是我个人的研究成果,不对外出售。但果实……可以分享。一颗果实,十亿。每人限购一颗,仅限天字级会员。”
十亿一颗。
天价。
但台下无人质疑,反而眼神更狂热了。
“现在,”徐教授拍了拍手,“展示修复液——这是用于维持克隆体生命、促进种子成熟的必须品。也是治疗某些基因疾病的特效药。”
一个助手推着小车上台,车上放着三个银色金属箱。
箱子打开,里面是十二支试管,装着淡金色的液体。
修复液。
周队长呼吸急促了。
林阿哲能感觉到,他的手在抖。
“修复液产量有限,每月只有十二支。”徐教授说,“今天拿出三支,作为特别环节的奖励——谁能提供原体林阿哲、苏晚星的准确位置,就能获得一支。”
全场骚动。
“原体还活着?”
“不是说在陈氏宗祠死了吗?”
“徐教授,您需要我们帮忙抓人?”
徐教授抬手,压下议论:
“原体确实还活着,而且……就在苏州。我需要他们活着,因为克隆体还需要原体的血液进行最后一次‘激活’。所以,谁能提供线索,让我抓到活的,修复液双手奉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
“当然,如果谁能直接把人带来,三支修复液,全归你。”
重赏之下,人群沸腾。
林阿哲低下头,怕被认出来。
虽然戴了面具,但下半张脸……
“别动。”周队长按住他,“越紧张越显眼。放松,就当看戏。”
但就在这时——
“徐教授,我有个问题。”
一个女声响起。
林阿哲浑身一震。
这声音……
他猛地抬头。
会场侧门走进来一个女人,穿着深蓝色旗袍,头发挽成髻,仪态端庄。她没戴面具,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。
沈静秋。
苏晚星的母亲。
她胸口,别着天道会的徽章。
是蓝色的——地字级。
“沈女士,请说。”徐教授微笑颔首。
“您说克隆体需要原体血液激活,”沈静秋走到台前,语气平静,“但据我所知,纯阳之体原体苏晚星,是我的女儿。而守令人原体林阿哲,是我女儿的男友。您要抓他们,问过我了吗?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沈静秋。
林阿哲脑子一片空白。
沈阿姨……是天道会的人?
地字级?
那她之前被绑架、被下毒……
是苦肉计?
“沈女士,你的身份,大家都知道。”徐教授笑容不变,“你是我们会友,也是苏晚星的母亲。但天道会的规矩,亲情要让位于大业。你女儿能为‘神’的诞生做出贡献,是她的荣幸。”
“荣幸?”沈静秋笑了,笑容却冰冷,“徐教授,二十一年前,你找到我,说看中我的‘药人体质’,要我加入天道会,为人类进化做贡献。我信了,我加入了,我甚至按照你的安排,嫁给了苏振海,生下了晚星。”
她顿了顿:
“但你从来没告诉我,你要用我女儿的血,培养什么‘种子’,结什么‘果实’。你只说,会保护她,培养她,让她成为天之骄子。”
“我确实在培养她。”徐教授摊手,“最好的教育,最好的资源,连她的导师都是我安排的。她现在是苏大考古系的高材生,未来前途无量。”
“然后等你取她性命,摘她果实的时候,她的前途就结束了,对吗?”沈静秋声音提高,“徐明轩,你骗了我二十一年。现在,我要带我女儿走。”
“走?”徐教授笑了,“沈静秋,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?菜市场?”
他抬手。
十几个守卫从四周涌出,枪口对准沈静秋。
沈静秋面不改色,从手包里掏出个小遥控器:
“徐教授,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徐教授笑容一滞。
“这是双子种子培养箱的自毁装置遥控器。”沈静秋平静地说,“我花了三年时间,在培养系统里做了手脚。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,培养液会瞬间酸化,克隆体会在十秒内融化。你二十年的心血,就没了。”
“你疯了?!”徐教授失声,“那是你女儿——”
“那不是我女儿!”沈静秋尖叫,“那是怪物!是用我女儿基因造出来的怪物!我女儿只有一个,她叫苏晚星,她在等我回家!”
她眼眶通红,但没掉泪:
“徐明轩,放我和晚星走,否则,我们一起死。”
会场大乱。
有人想跑,但出口已经被封死。
周队长抓住林阿哲的手臂:“机会来了。趁乱,上台拿修复液!”
“可是沈阿姨——”
“她有计划!别管!”周队长推他,“快去!”
林阿哲咬牙,混在骚动的人群里,猫腰冲向展示台。
台上,徐教授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沈静秋:
“把遥控器给我,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。你还是地字级会员,你丈夫的病,我也会治。”
“我不信你。”沈静秋摇头,“把修复液给我,放我走。等我安全了,我会把遥控器销毁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沈静秋拇指按在遥控器按钮上。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妈!”
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苏晚星。
她从会场另一个侧门冲进来,脸色苍白,眼里有泪,但眼神坚定:
“妈,把遥控器给我。”
“晚星?”沈静秋愣住,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陈教授带我来的。”苏晚星身后,陈天明走出来,对徐教授笑了笑,“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
徐教授瞳孔一缩:
“陈天明,你果然叛变了。”
“是您先背叛了科学伦理。”陈天明平静地说,“您答应过,只研究,不伤害。但您看看这些——”
他指向玻璃箱里的克隆体,指向台下那些“展品”:
“这是科学吗?这是犯罪。”
“科学从来不需要伦理!”徐教授嘶声,“人类要进化,就必须有牺牲!他们是牺牲品,也是功臣!他们的名字会刻在人类进化的丰碑上!”
“那您问过他们愿意吗?”苏晚星走到母亲身边,握住她的手,“妈,把遥控器给我。我们不需要这个。”
沈静秋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:
“晚星,妈对不起你……妈不该听他的,不该把你生下来就当成实验品……”
“妈,不怪你。”苏晚星接过遥控器,直接摔在地上,一脚踩碎,“我们不需要威胁谁。我们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。”
她看向徐教授:
“徐老师,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老师。从今天起,我和我妈,退出天道会。您要拦,我们就闯出去。您要杀,我们就拼命。但想用我和阿哲的血,培养您的野心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清亮:
“做梦。”
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,她站在台上,身后是巨大的玻璃箱,箱里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克隆体。但她挺直脊背,眼神清澈坚定,像一棵小白杨。
“说得好。”
林阿哲的声音响起。
他已经趁乱摸到展示台边,此刻站起来,摘下面具,露出真容。
“但走之前,有样东西得拿。”
他抓起金属箱里的三支修复液,塞进怀里。
“林阿哲?!”徐教授失声,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周队长带我来的。”林阿哲微笑,“徐教授,谢谢您的修复液。我苏伯伯的病,有救了。”
“抓住他!”徐教授怒吼。
守卫们冲上来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——!!!”
会场剧烈震动!
天花板开裂,碎石簌簌落下!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地震了?!”
“不是地震!”周队长冲到林阿哲身边,拉着他和苏晚星母女往侧门跑,“是石三川!他在外面引爆了炸药!快走!”
人群炸锅,四散奔逃。
徐教授想追,但一块巨石砸下,差点砸中他。他狼狈躲开,再看时,林阿哲四人已经消失在侧门。
“给我追!!”他歇斯底里地吼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半小时后,工业园区外荒野。
一辆破旧面包车在土路上疾驰。
开车的是石三川,副驾是陈天明。后座挤着林阿哲、苏晚星、沈静秋和周队长。
“石爷爷,您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?”苏晚星问。
“陈教授通知我的。”石三川从后视镜看了陈天明一眼,“他说你们有危险,让我在外面接应。我在工厂几个承重点埋了炸药,时间一到就引爆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阿哲对陈天明说。
“别谢我,我也是自保。”陈天明苦笑,“徐教授知道我叛变,一定会杀我灭口。帮你们,就是帮我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我们现在彻底暴露了。天道会在苏州的势力很大,警察、医院、甚至政府部门都有他们的人。我们得尽快离开苏州。”
“去哪?”沈静秋问。
“云南。”周队长开口,“我在边境有个安全屋,靠近缅甸。天道会的手伸不到那儿。我们先去那儿躲一阵,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我爸呢?”苏晚星急道,“他还在研究院!”
“我已经安排人接他了。”陈天明说,“杨锐——边境那个缉私队的,他是我的人。我让他去医院接苏振海,直接去云南跟我们汇合。”
苏晚星松了口气。
林阿哲从怀里掏出修复液,递给周队长:
“周队,给你儿子。”
周队长愣住:
“你……你不用?”
“苏伯伯的毒,用晚星的血能解。”林阿哲说,“这修复液,给你儿子。答应的事,我不会食言。”
周队长眼眶红了,颤抖着手接过:
“谢谢……林阿哲,我这条命,以后是你的。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林阿哲看向窗外。
夜色深沉,远处苏州城的灯火渐行渐远。
这座城市,他来了不到一年。
经历了生死,收获了爱情,认清了敌人。
现在,要走了。
“阿哲。”苏晚星握住他的手。
“嗯?”
“我们会回来的,对吧?”
“会。”林阿哲握紧她的手,“等我们变强了,等我们准备好了,就回来。掀了天道会,拆了那些实验室,救出所有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回平江路,开包子铺。你收银,我揉面。生个孩子,教他练武,教他做包子。”
苏晚星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:
“好。说定了。”
面包车驶入茫茫夜色。
前方是未知的旅途,是危险的边境,是更强大的敌人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天道会总部,深夜。
徐教授站在破碎的展示台前,看着空荡荡的玻璃箱——克隆体在混乱中被陈天明的人抢走了。
他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会长,”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汇报,“林阿哲他们往南逃了,应该是去云南。要派人追吗?”
“不用。”徐教授冷冷道,“让他们跑。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啊?”
“双子种子已经被激活,克隆体也成熟了。现在,只需要等。”徐教授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,“等他们到云南,到边境,到那个‘地方’……好戏,才刚开始。”
他转身,看向墙上巨大的显示屏。
屏幕上,是云南边境的卫星地图。
地图某个位置,被标上了红色的骷髅头标记。
标记旁有一行小字:
【神陨之地,禁入。】
“通知我们在缅甸的人,”徐教授说,“准备迎接‘神子’降临。”
“是!”
手下退下。
徐教授独自站在空荡的会场里,抬头看着破碎的天花板,月光从裂缝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脸上,浮现出淡淡的、金色的纹路。
像林阿哲胸口的金莲。
但更繁复,更古老。
“四百年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守令人一脉的最后血脉,纯阳之体的完美载体……终于,要齐聚了。”
“吾神复苏之日,不远矣。”
月光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长得……不像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