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,缅甸北部,佤邦边境。
闷热、潮湿、蚊虫如雾。
林阿哲蹲在竹楼二楼的窗边,盯着窗外那条泥泞的土路。路两旁是茂密的热带雨林,藤蔓纠缠,树冠遮天蔽日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,分不清是猎人打猎,还是武装冲突。
这里是周队长的“安全屋”——实际上就是个废弃的橡胶加工厂,竹楼是看守工人的住处,勉强能遮风挡雨。
“阿哲,吃饭了。”
苏晚星端着碗米饭上来,米饭上盖着几块腊肉和青菜。她脸色有些苍白,边境的湿热让她不太适应,手臂上那些金色纹路这几天颜色变深了,像皮肤下埋着发光的血管。
“你爸怎么样了?”林阿哲接过碗。
“好多了。”苏晚星在他身边坐下,“昨天我妈用我的血配了解药,他喝了之后,胸口那个印记淡了很多,夜里也不盗汗了。陈教授说,再喝三天就能根除。”
她顿了顿:
“就是周队的儿子……情况不太好。”
周队长的儿子叫周小川,十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楼下竹床上,靠营养液维持生命。陈天明检查后说,他体内的脊髓性肌萎缩症已经到晚期,肌肉萎缩严重,呼吸都困难。
但奇怪的是,陈天明在给他注射修复液时,发现他胸口有个极淡的、莲花形状的印记。
和林阿哲的一模一样。
“守令人血脉?”林阿哲当时问。
“不,是‘种子’。”陈天明脸色凝重,“有人在他体内种下了‘种子’,用他的生命温养。等‘种子’成熟,会破体而出,吸收他的全部生命力,结成果实。天道会……用活人培养果实。”
当时在场的人都沉默了。
周队长跪在儿子床前,握着他的手,浑身发抖。他以为天道会是在救他儿子,原来是在把他儿子当培养皿。
“修复液能救他吗?”苏晚星问。
“修复液只能延缓‘种子’生长,治标不治本。”陈天明摇头,“要彻底清除‘种子’,需要找到下种的人,拿到‘母种’。”
“母种是什么?”
“就是最初的那颗‘种子’,所有子种都是它的分身。母种不死,子种不灭。”陈天明看向林阿哲,“我怀疑,母种就在徐教授手里,甚至可能……在他体内。”
林阿哲想起徐教授脸上那些金色纹路。
如果那是“母种”的印记……
“吃饭吧,凉了。”苏晚星轻声说。
林阿哲扒了两口饭,食不知味。
这七天,他们从苏州一路南下,穿过云南,偷渡进入缅甸。路上遇到三次截杀——两次是天道会的人,一次是当地武装,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天道会收买了。石三川受了伤,子弹擦过肋骨,幸好没伤到内脏,但需要静养。
杨锐在昨天跟他们汇合了,带来了苏振海和一些补给。苏振海虽然毒解了,但身体还很虚弱,一路颠簸让他咳血。沈静秋一直在照顾他,夫妻俩话很少,但眼神交会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温柔。
“晚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她……”林阿哲斟酌着用词,“真是天道会的人?”
苏晚星沉默很久,放下碗:
“她说,她二十一岁时查出血癌,医生说她活不过三年。徐教授找到她,说能救她,条件是她加入天道会,并按他的安排结婚生子。她答应了,因为她想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徐教授用了一种基因疗法,治好了她的病,但也在她体内植入了某种‘监控器’。她能感觉到,那东西在她身体里,偶尔会痛,像在提醒她别背叛。”
她顿了顿:
“她说,生下我之后,她想过带我逃走。但徐教授用我爸的命威胁她——如果我爸知道真相,一定会找天道会拼命,必死无疑。所以她忍了二十一年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直到陈家用我爸的命逼徐教授现身,她才决定摊牌。”
“那她胸口的徽章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她是地字级会员,有权限进入一些核心区域。但她从没参与过人体实验,她主要负责古籍文献的翻译研究——她是古文字学博士,能读懂很多失传的文字。”
苏晚星握住林阿哲的手:
“阿哲,我妈不是坏人。她只是……没得选。”
“我信。”林阿哲反握她的手,“就像周队长,就像陈教授,很多人加入天道会,都是因为没得选。但徐教授有得选,他却选了最坏的路。”
楼下传来争吵声。
是周队长和陈天明。
“你必须告诉我母种在哪!”周队长声音嘶哑,“我儿子撑不了几天了!”
“我说了,我不知道!”陈天明也急了,“我只负责研究,不负责保管!母种只有徐教授和会长知道!”
“会长不就是徐教授吗?!”
“不是!”陈天明吼出来,“徐教授只是副会长!真正的会长……我从来没见过!”
争吵戛然而止。
林阿哲和苏晚星对视一眼,冲下楼。
楼下,周队长揪着陈天明的衣领,眼睛血红。陈天明脸色发白,但眼神倔强。
“你说什么?”周队长声音发颤,“会长……不是徐教授?”
“不是。”陈天明挣脱他的手,整理衣领,“天道会最高层是‘会长’,但会长几乎从不露面,所有指令通过徐教授传达。我加入十五年,只听过会长的声音——每次都是变声器处理过的,分不清男女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会长存在?”
“因为有些最高权限的研究项目,需要会长签字批准。我见过签字——不是名字,是个符号。”陈天明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图案,“一个圆圈,里面是倒三角,三角中间有只眼睛。”
林阿哲浑身一震。
这个符号……他在哪里见过?
他想起来了。
在苏家老宅,苏怀山书房里,有本明代古籍的封底,印着这个符号。
当时苏怀山说,那是某个“隐世门派”的标记,但具体是哪个门派,他也不知道。
“那个符号,代表什么?”苏晚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天明摇头,“但会长每次发来的指令,落款都是这个符号。徐教授对会长……很敬畏,甚至可以说是恐惧。有次会长发来指令,要中止某个实验,徐教授气得砸了办公室,但不敢违抗,立刻执行了。”
“会长的目的是什么?”林阿哲问。
“不清楚。但徐教授私下说过一句话,我印象很深。”陈天明回忆,“他说‘会长在下一盘大棋,我们都是棋子。但棋子,也想当棋手。’”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周小川微弱的呼吸声,和窗外雨林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。
“所以,”苏晚星轻声说,“徐教授培养双子种子,不只是为了长生,还为了……反抗会长?”
“可能。”陈天明不确定,“但会长的力量,远超徐教授。天道会能存在四百年,背后一定有更庞大的势力支持。徐教授想脱离控制,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——双子种子的果实,就是他准备的筹码。”
林阿哲忽然想起徐教授脸上的金色纹路。
那纹路,和他胸口的金莲印记很像,但更古老、更复杂。
会不会……徐教授体内,也有“种子”?
甚至,他就是上一代“种子”的果实服用者?
“叮铃铃——”
桌上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。
所有人都是一惊。
这部电话是杨锐带来的,只有他知道号码。
陈天明接起:“喂?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陈天明脸色大变。
“你说什么?……在哪儿看到的?……好,我明白了。”
他挂断电话,看向众人,声音发干:
“杨锐在镇上集市,看到了……苏晚星。”
“我?”苏晚星愣住,“我一直在这儿啊。”
“是另一个你。”陈天明艰难地说,“克隆体009号。她在集市上买东西,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衣的男人。杨锐跟踪了一段,发现她进了镇子西头的‘玉佛寺’。”
“玉佛寺?”
“是天道会在缅甸的据点之一。”周队长接口,“表面上是寺庙,实际是联络站。里面有几个和尚是会里的人,负责接应跨境人员。”
“她来干什么?”苏晚星声音发颤。
“可能是来找你的。”陈天明看向她,“双子种子之间,有某种感应。她能感知你的位置,你也能感知她。你没感觉吗?”
苏晚星摸了摸胸口。
这几天,她确实偶尔会心悸,像有另一个心跳在远处呼应。但她以为是边境反应,没在意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周队长问。
“我去见她。”苏晚星站起来。
“不行!”林阿哲拉住她,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可如果我不去,她会找到这里来。”苏晚星看着他,“到时候,我们所有人都暴露。不如我主动去,把她引开,给你们争取时间转移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,你不能露面。她是来找我的,你去会打草惊蛇。”苏晚星摇头,“而且,我想见见她。看看那个……用我的基因造出来的人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她眼神里有种决绝。
林阿哲知道,劝不动了。
“让杨锐暗中保护你。”他说,“别进寺庙,就在集市上见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。”
“嗯。”
中午,勐拉镇集市。
边境小镇的集市嘈杂混乱,各种语言混杂。傣族、佤族、汉族、缅甸人、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白人,挤在狭窄的街道上,讨价还价声、叫卖声、摩托车的轰鸣声混作一团。
苏晚星穿着当地傣族少女的筒裙,戴着斗笠,混在人群里。她脸上抹了锅灰,乍一看像个普通村姑。
杨锐在不远处的摊位假装买烟,眼睛始终盯着她。
集市中心有棵大榕树,树下是茶摊。
009号就坐在茶摊最外侧的桌子边,慢悠悠地喝茶。她穿着白色连衣裙,头发披散,皮肤白皙得发光,在肤色普遍黝黑的边境人群中格外显眼。
但最让苏晚星心惊的是,009号的长相,和她一模一样。
不是相似,是复制粘贴般的相同。连左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,都分毫不差。
009号抬起头,看向她这边,微微一笑。
她发现了。
苏晚星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
“姐姐,你来啦。”009号声音清脆,笑容甜美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苏晚星问。
“我是你啊。”009号歪头,“或者说,是你的一部分。父亲用你的基因创造了我,给了我你的记忆、你的性格、甚至你的感情。我知道你的一切——你喜欢喝豆浆不加糖,你害怕打雷,你小时候摔断了左手臂,现在下雨天还会酸。”
她顿了顿:
“还有,你喜欢林阿哲。从在车站第一次见他,就喜欢了。”
苏晚星手指收紧。
“徐教授让你来干什么?”
“带我回家。”009号眨眨眼,“父亲说,你在外面太久了,该回去了。家里给你准备了最好的培养箱,最纯净的营养液。你会成为最完美的‘太阳果’,照亮人类进化的道路。”
“我不是果实。”
“你是。”009号笑容不变,“我们都是。区别是,我认命,而你在反抗。但反抗有什么用呢?父亲掌控一切,天道会遍布全球。你们逃不掉的。”
她往前倾身,压低声音:
“姐姐,跟我回去吧。父亲答应,只要你自愿配合,就放过林阿哲,放过你爸妈。否则……他们会死得很惨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是忠告。”009号坐直,喝了口茶,“你知道吗,父亲在我脑子里装了芯片。我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,他想做什么。他现在很生气,因为你们毁了他的交流会,抢走了修复液,还带走了克隆体。但他更在意的,是你和林阿哲。”
她看着苏晚星:
“他说,你们是‘钥匙’。打开‘神陨之地’的钥匙。”
神陨之地。
这个词,苏晚星在竹简上见过,但竹简上没解释具体是什么。
“什么是神陨之地?”
“不知道。”009号摇头,“但我脑子里有段记忆——不是我的,是你的。你小时候,大概四五岁,做过一个梦。梦里有个地方,到处都是金色的莲花,莲花中间躺着一个人。那个人胸口插着一把剑,剑身上刻着两个字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守、令。”
林阿哲家族的匕首?
苏晚星心脏狂跳。
她确实做过这个梦,而且反复做了很多年。但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,连她妈都不知道。
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有你的记忆。”009号微笑,“父亲说,那个梦不是梦,是血脉记忆。守令人一脉的祖先,死在神陨之地。他的血染红了土地,开出了金莲。而纯阳之体的祖先,用自己的血封印了那里,防止里面的‘东西’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父亲说,那是‘神’的遗骸。得到它,就能成神。”009号眼神变得狂热,“所以,他需要你和林阿哲。守令人的血能打开封印,纯阳之体的血能净化遗骸的污染。缺一不可。”
她站起来:
“姐姐,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如果你不跟我走,父亲就会派人强攻你们藏身的地方。到时候,会死很多人。你不想看到林阿哲死,对吧?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
两个黑衣男人从暗处走出,跟在她身后。
苏晚星坐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“晚星。”杨锐走过来,低声说,“她走了。要跟吗?”
“不。”苏晚星摇头,“回去。我们必须立刻转移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徐教授知道我们在哪儿了。”苏晚星站起来,声音发颤,“他给了三天时间,但以他的性格,可能今晚就会动手。我们得走,马上走。”
傍晚,橡胶加工厂。
听完苏晚星的转述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“神陨之地……”陈天明喃喃,“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词。”
“古籍里。”沈静秋开口,“明代永乐年间,有本《滇南异闻录》,记载过一个传说——滇南有秘境,曰‘神陨’,乃上古神魔战场。内藏神尸魔骸,得之可得通天之力。但入口有禁制,非‘守令人’与‘纯阳体’不可开。”
她看向林阿哲和苏晚星:
“徐教授要找的,可能就是那里。”
“可那是传说啊。”周队长皱眉。
“传说往往有原型。”石三川靠着墙,声音虚弱,“我石家祖上有记载,明末清初,有四大家族护送一批‘神物’入滇南,结果全军覆没。唯一逃回来的先祖,神志不清,只反复说‘金莲开,神魔现,守令人,纯阳体,开天门,见真神’。后来就疯了,没多久就死了。”
林阿哲想起胸口金莲印记在靠近边境后的异常活跃。
难道……神陨之地就在附近?
“那地方在哪儿?”苏晚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石三川摇头,“但按009号说的,你和阿哲的血脉记忆里有线索。你们好好想想,最近有没有梦到过奇怪的地方?或者看到什么画面?”
苏晚星和林阿哲对视一眼。
“我梦到过。”林阿哲开口,“来缅甸后,几乎每晚都梦到。一片金色的花海,花海中间有棵巨树,树下躺着个人。我看不清那人的脸,但能看到他胸口插着剑。我想拔剑,但每次靠近,都会惊醒。”
“我也梦到过。”苏晚星说,“但我梦到的是我在浇花。用我的血浇那些金色的花,花开了,结出果实。果实掉在地上,长出新的花。循环往复,无穷无尽。”
陈天明眼神一亮:
“血脉共鸣!你们俩的梦是互补的!林阿哲梦到的是‘神陨之地’的景象,苏晚星梦到的是开启的方法——用纯阳之血浇灌金莲,唤醒守令人之剑,打开入口!”
“可我们不知道具体位置。”周队长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一个虚弱的声音从竹床传来。
是周小川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“小川?”周队长扑到床边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爸,我脑子里……有东西。”周小川声音很轻,“它在说话。它说……它在等两个人,一个胸口有金莲,一个胸口有太阳。等他们来了,就带他们……回家。”
“回家?回哪儿?”
“神陨之地。”周小川转过头,看向林阿哲和苏晚星,“它在等你们。它说,你们是……最后的守门人。”
他胸口的莲花印记,忽然发光。
淡金色的光,透过薄薄的衣衫透出来。
林阿哲胸口金莲同时灼烫!
像在呼应!
“不好!”陈天明脸色大变,“‘种子’在觉醒!它在吸收小川的生命力,定位你们的位置!”
话音刚落——
“轰——!!!”
工厂外围传来爆炸声!
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!
“他们来了!”杨锐冲到窗边,看到几十个黑影从雨林里冲出,朝工厂包抄过来,“是天道会的人!还有……当地武装!”
“从后门撤!”周队长抱起儿子,“快!”
众人抓起简单的行李,从后门冲进雨林。
身后枪声越来越近。
林阿哲拉着苏晚星,在泥泞的小路上狂奔。雨水混着汗水,模糊了视线。他胸口金莲烫得像要烧穿皮肤,但这次不是预警,是在指引方向。
像在说:这边,往这边跑。
“阿哲,我们去哪儿?”苏晚星喘着气问。
“不知道,但金莲在指路。”林阿哲咬牙,“跟着它走!”
他们在雨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。不知跑了多久,枪声渐渐远了,但雨林里传来另一种声音——
兽吼。
不是普通的野兽。
低沉,沙哑,像从地底传来。
“是……是什么?”苏晚星声音发抖。
林阿哲停下来,看向前方。
雨林在这里忽然变得稀疏,露出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,开满了金色的莲花。
每一朵都有脸盆大小,花瓣舒展,花心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而花海中央,果然有一棵巨大的树。
树是黑色的,树干粗得十人合抱,树冠高耸入云。但树上没有叶子,只有无数扭曲的枝桠,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。
树下,躺着个人。
穿着明代的服饰,胸口插着一把剑。
剑身锈迹斑斑,但隐约能看到两个字——
守、令。
是苏家祖传的匕首。
是林阿哲梦里的场景。
是……神陨之地。
“我们……到了?”苏晚星喃喃。
林阿哲握紧她的手,一步步走向花海。
胸口金莲狂跳。
像久别的游子,终于归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