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子时,虎丘塔顶。
月隐星稀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虎丘塔立在剑池畔,七层八角,黑黢黢的塔身在夜色里像根指向天空的手指。风很大,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,声音在空旷的景区里回荡,凄凉瘆人。
林阿哲站在塔顶平台,手扶着栏杆,能看见整个苏州城的灯火,在远处汇成一片光的海洋。很漂亮,也很遥远。
“阿哲,他们来了。”苏晚星站在他身边,低声说。
塔下,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树丛,迅速靠近。一共六人,都穿着黑色夜行衣,动作矫健,显然练过。他们没走楼梯,而是直接攀着塔身外檐往上爬,像壁虎。
“是天道会的‘夜枭’组。”周队长的声音从微型耳麦里传来。他和杨锐、石三川带着人埋伏在塔下,“擅长夜战、暗杀。别跟他们缠斗,拿到东西就撤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阿哲低声回应。
六人翻上塔顶平台,呈扇形散开,手都按在腰间——那里鼓囊囊的,是枪。
为首的是个矮壮男人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斜到嘴角。他盯着林阿哲,咧嘴一笑:
“林老板,久仰。东西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林阿哲从怀里掏出木盒,“《匠志》呢?”
疤脸男人从背后解下个长条布袋,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古籍,慢慢展开——
泛黄的纸页,边角磨损,墨迹古朴,确实是《匠志》的样子。但林阿哲一眼就看出不对劲。
纸质太新了。
《匠志》是明代的古籍,四百年岁月侵蚀,纸张会发脆、泛黄、有虫蛀。而这卷纸虽然做了做旧处理,但质地均匀,没有岁月自然的斑驳。
是仿品。
高仿,但瞒不过守令人血脉的感知——古籍上会残留历代持有者的“气”,而这卷纸上,只有一股阴冷的、陌生的气息。
“假的。”林阿哲说。
疤脸男人笑容一僵:
“林老板,话不能乱说。这可是我们从会长密库里拿出来的,如假包换。”
“换不换,你心里清楚。”林阿哲收起木盒,“交易取消。”
“那可由不得你!”
疤脸男人一挥手,身后五人同时拔枪!
但就在他们扣动扳机的瞬间——
“砰!砰!砰!”
三声枪响,从塔下传来。
不是对准他们,是对准天空。
是周队长的信号。
紧接着,塔下灯光大亮!十几盏探照灯同时打向塔顶,刺目的白光让疤脸男人等人瞬间失明!
“警察!放下武器!”
“你们被包围了!”
周队长、杨锐带着二十多个便衣警察冲上塔顶,枪口对准天道会的人。
疤脸男人脸色铁青:
“林阿哲,你报警?!”
“不是报警,是收网。”林阿哲平静地说,“你以为只有你们会埋伏?”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疤脸男人咬牙,“但你以为,这就赢了?”
他猛地撕开上衣,露出绑在胸口的一排炸药!
“都别动!谁动,大家一起死!”
现场瞬间凝固。
“赵三,你疯了?!”周队长厉喝,“放下炸药,还能从宽处理!”
“从宽?”赵三——疤脸男人狂笑,“周建国,你儿子还在我们手里!只要我按下按钮,他体内的种子立刻爆炸!你想看儿子被炸成碎片吗?!”
周队长脸色煞白。
“你——”
“把金莲子给我!”赵三嘶吼,“否则我现在就按!”
林阿哲握紧木盒。
他没想到,天道会这么狠,用周小川的命做要挟。
怎么办?
给,金莲子落入天道会手里,后患无穷。
不给,周小川会死。
“阿哲,别给。”苏晚星低声说,“给了,他们也不会放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阿哲咬牙。
但周队长……
“给他。”周队长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,“阿哲,给他。我儿子的命……我认了。”
“周队——”
“给他!”周队长眼睛通红,“我是警察,不能看着无辜的人死。金莲子再重要,也没人命重要。”
林阿哲看着这位父亲通红的眼睛,心头剧痛。
他缓缓举起木盒:
“赵三,金莲子给你。放了周小川。”
“先把盒子扔过来!”赵三伸手。
林阿哲作势要扔——
“等等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不是从塔下,是从塔顶更高处。
众人抬头。
只见塔尖的宝葫芦顶上,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
穿着黑色长袍,戴着兜帽,整个人裹在阴影里,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。他就站在那,像凭空出现,连风声都在他身边静止了。
“会长……”赵三等人立刻躬身。
黑袍人缓缓飘落——不是跳,是像片羽毛般,轻飘飘落在塔顶。他落地无声,甚至没激起一丝灰尘。
“林阿哲,”黑袍人开口,声音苍老嘶哑,像砂纸摩擦,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可惜,聪明人通常活不长。”
“你是谁?”林阿哲握紧守令剑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?”黑袍人缓缓摘下兜帽。
月光下,露出一张脸。
一张让苏晚星失声尖叫的脸——
“爷爷?!”
苏怀山。
苏晚星的祖父,苏振海的父亲,苏家上一代家主。
但他三年前就去世了,葬礼是苏晚星亲眼看着办的,骨灰葬在苏州公墓。
可现在,他站在这里,面色红润,眼神清明,甚至比三年前看起来还年轻些。
“晚星,好久不见。”苏怀山微笑,笑容温和,但眼神冰冷,“看到爷爷,不高兴吗?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苏晚星后退,腿发软,“爷爷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死了?”苏怀山接过话,“是啊,是死了。但死,有时候是新的开始。”
他看向林阿哲:
“守令人一脉的小子,你胸口的金莲,是我苏家祖传之物。当年我把它送给你父亲,是希望他能守住秘密。可惜,他太迂腐,不懂变通。”
林阿哲浑身发冷:
“所以……你才是天道会的会长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苏怀山负手而立,“天道会从来不是一个人的。它是传承,是使命,是……进化。我苏家世代是会长的守护者,到我这一代,我觉得,与其守护别人,不如自己当会长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所以三年前,我假死脱身,转入暗处。徐明轩那个蠢货,以为能取代我,却不知道,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监控之下。包括他抓你父母,逼晚星现身,甚至……在神陨之地培养魔神,都是我默许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晚星声音颤抖,“爷爷,您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“为什么?”苏怀山眼神狂热,“为了进化!人类太脆弱,生命太短暂,文明太渺小!看看历史,多少辉煌文明湮灭在时间里?为什么?因为人类是肉体凡胎!”
他张开双臂:
“但如果,我们能摆脱肉体的限制呢?如果能长生不老,如果能掌握神力,如果能……成神?天道会四百年,就是在做这件事——收集特殊体质,研究血脉奥秘,培育神性种子。最终目的,是创造出完美的‘新人类’,带领人类进化到下一个纪元!”
“用活人做实验,用无辜者的命铺路,”林阿哲咬牙,“这就是你说的进化?”
“牺牲是必要的。”苏怀山平静地说,“没有牺牲,就没有进步。那些特殊体质者,能为人类进化做贡献,是他们的荣幸。就像你,林阿哲,守令人血脉最后的纯净者。你的血,是唤醒神格的关键。还有晚星,纯阳之体,是净化神格、防止反噬的保障。你们是天作之合,是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。”
他看向周队长:
“周建国,你儿子体内的种子,是我亲手种的。但我可以取出来,治好他。条件是——你帮我抓住他们俩。”
周队长脸色惨白,握枪的手在抖。
“会长,我……”
“你儿子只剩三天。”苏怀山微笑,“三天后,种子成熟,他会从内脏开始融化,痛苦七天七夜才死。你想看他那样死吗?”
“不……”周队长痛苦地闭上眼睛。
“周队,别信他!”林阿哲急道,“他拿到想要的东西,一定会灭口!”
“但他能救我儿子……”周队长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,“阿哲,对不起,我……”
“砰!”
枪声。
但开枪的不是周队长,是杨锐。
他开枪打掉了赵三手里的遥控器!
“周队!别犯糊涂!”杨锐嘶吼,“你儿子要救,但不能用这种方式救!我们是警察!”
周队长一震,眼神恢复清明。
“对……我是警察……”他咬牙,枪口对准苏怀山,“苏怀山,你涉嫌多起绑架、杀人、非法人体实验,现在正式逮捕你!”
苏怀山笑了,笑得轻蔑:
“逮捕我?就凭你们?”
他抬手,轻轻一挥。
塔下,忽然涌出上百个黑影!
都是天道会的人,荷枪实弹,将虎丘塔团团包围!
“我既然现身,就有把握全身而退。”苏怀山淡淡地说,“林阿哲,苏晚星,跟我走。其他人,我可以放过。否则,今晚虎丘塔,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。”
局势瞬间逆转。
警察加便衣不过三十人,天道会人数是他们的三倍,而且武装更精良。
“阿哲,怎么办?”苏晚星抓紧林阿哲的手。
林阿哲盯着苏怀山,忽然笑了。
“苏老爷子,你犯了个错误。”
“哦?”
“你不该亲自来。”林阿哲说,“更不该,离我这么近。”
话音刚落,他胸口金莲印记炸开般灼热!
守令剑自动出鞘,化作一道金光,直刺苏怀山眉心!
苏怀山瞳孔一缩,急退,但剑光如影随形!
“噗嗤!”
剑尖刺入他肩头,但只入肉三分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。
苏怀山闷哼一声,肩头鲜血涌出,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“守令剑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抹了把血,眼神阴沉,“但你以为,我就没准备吗?”
他撕开黑袍。
黑袍下,穿着一件银色软甲,甲上刻满符文。守令剑就是被软甲挡住的。
“这是用魔神骸骨炼制的‘神甲’。”苏怀山冷笑,“守令剑能伤神魔,但伤不了同源之物。因为这件甲里,融入了你林家的血——你那位四百年前的祖先,被徐家献祭给魔神时,流下的心头血。”
林阿哲如遭雷击。
四百年前,林家那位天才祖先,不是反抗而死,是被……献祭?
“很惊讶?”苏怀山笑了,“你以为守令人一脉为什么人丁凋零?因为每一代最纯净的血脉,都会被天道会选中,作为‘祭品’,献祭给魔神,维持封印。你父亲是意外,他本该在二十五年前就死,却因为苏振海多事,活了下来。但你……逃不掉。”
他抬手:
“抓住他们。要活的。”
天道会的人一拥而上。
枪声大作。
周队长、杨锐带人奋力抵抗,但寡不敌众,不断有人中弹倒下。
“阿哲,走!”石三川冲过来,一把推开林阿哲,“带晚星走!我断后!”
“石爷爷——”
“走啊!”石三川嘶吼,从怀里掏出个铜铃,疯狂摇动!
“叮铃铃——!!”
铃声刺耳,天道会的人动作一滞。
但苏怀山抬手一点,铃声戛然而止。
石三川吐血倒地。
“石爷爷!”苏晚星哭喊。
“走!”林阿哲咬牙,抱起苏晚星,从塔顶一跃而下!
“追!”苏怀山厉喝。
但林阿哲在半空,守令剑一划,斩断一根悬挂在塔檐下的彩旗绳索,借力荡向剑池方向。
“噗通!”
两人落入冰冷的池水。
水下,林阿哲拉着苏晚星,往池底游。
他记得,《匠志》记载,虎丘剑池底下,有苏家先祖留的逃生密道。
但游了十几米,前方没路了。
只有一面石壁。
“不对……密道应该在……”林阿哲焦急。
“在这儿。”苏晚星忽然指向石壁一角。
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凹陷,形状像朵莲花。
林阿哲将守令剑插入凹陷。
“咔嚓。”
石壁缓缓移开,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两人钻进去,石壁在身后合拢。
水被隔绝在外。
洞里是向上的石阶,有微弱的荧光苔藓照亮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晚星喘着气。
“苏家先祖建的密道,直通城外。”林阿哲扶着她往上走,“但苏怀山肯定知道。我们得尽快离开苏州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云南。”林阿哲说,“回神陨之地。只有那里,能挡住天道会。”
“可是周队他们……”
“周队是警察,苏怀山不敢明目张胆杀他。但我们也救不了他们。”林阿哲声音苦涩,“对不起,晚星,我……”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苏晚星握住他的手,“我们是夫妻,生死与共。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两人相携,在黑暗的密道里前行。
身后,隐约传来爆炸声、枪声、惨叫声。
虎丘塔,已成战场。
而他们的逃亡,才刚刚开始。
密道出口,苏州城外荒山。
天快亮了。
林阿哲和苏晚星爬出洞口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。
远处,苏州城的方向,有浓烟升起。
是虎丘塔在燃烧。
“他们放火了……”苏晚星喃喃。
“为了毁灭证据。”林阿哲咬牙,“晚星,我们得走了。天亮后,全城戒严,我们就走不了了。”
“可是爹娘……”
“他们现在应该被周队的人保护着。”林阿哲说,“苏怀山的目标是我们,暂时不会动他们。等我们安全了,再想办法联系。”
他掏出手机——已经进水坏了。
苏晚星的也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林阿哲拉起她,往山里走。
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,等天黑再赶路。
但没走多远——
“想去哪儿啊?”
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。
前方树林里,走出一个人。
009号克隆体。
不,不是009号。
是010号。
她和009号长得一模一样,但眼神更冷,笑容更邪。
“姐姐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010号歪头笑,“爷爷让我来请你们回去。他说,游戏该结束了。”
她身后,走出十几个黑衣人,将两人团团围住。
绝路。
林阿哲握紧守令剑,将苏晚星护在身后。
“晚星,等会儿我拖住他们,你往东跑。那边有条河,跳进去,顺流而下,能到吴江。去找杨锐的战友,他叫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苏晚星打断他,“阿哲,我说了,生死与共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苏晚星上前一步,与他并肩,“要打,一起打。要死,一起死。”
010号鼓掌:
“好感人哦。但你们是不是忘了……”
她抬手,指向苏晚星:
“我也有纯阳之体。而且,我比你……更完美。”
她胸口,太阳印记亮起刺目的金光。
“因为爷爷用神血,改造了我。”010号微笑,“现在,我才是真正的‘纯阳之体’。而你,姐姐,你该退休了。”
她身形一闪,瞬间出现在苏晚星面前,一掌拍向她胸口!
“晚星!”林阿哲急扑。
但晚了。
010号的手,已经按在苏晚星心口。
苏晚星闷哼一声,吐血倒飞。
胸口的金莲太阳印记,黯淡了。
“晚星—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