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,像一颗即将引爆的小型炸弹。
母亲打来第八个电话了,我正在校对一本诗集最后三页的排版。
同事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——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,大多数人已经心不在焉。
我按下静音,看着屏幕上“妈妈”两个字闪烁、熄灭、再次闪烁。
第十次震动后,我拿起手机走到走廊。
“你到底回不回来?”母亲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,没有问候,没有缓冲。
“回,明天的车票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“明天?明天都腊月二十八了!别人家孩子早到家了!你表妹昨天就回来了,给她妈买了金镯子,你舅舅家——”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社里今天才放假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,那是她努力压制怒火的信号。
“随便你。反正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个旅馆,爱回不回。”
“我明天下午到。”
“到了自己去你小姨家吃饭,我要去你王阿姨家帮忙准备她儿子的订婚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更锋利。
“人家儿子比你小两岁,都要结婚了。你倒是清高,三十多了还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挂断电话。
我站了五分钟。
回到工位,我合上书,开始收拾东西。
G157 次列车,14 车厢 07F,靠窗。
我把行李箱塞进头顶行李架时,邻座的大姐正在大声视频:“宝贝看,妈妈上车啦!回家给你买大恐龙!”
整个车厢嗡嗡作响,混杂着各地方言、小孩哭闹、短视频外放的笑声。
我戴上降噪耳机,世界瞬间被压缩成铁轨规律的撞击声。
窗外,华北平原的冬天是单调的灰褐色,田地裸露,偶尔掠过的村庄挂着零星的红灯笼,像苍白皮肤上渗出的血点。
母亲又发来两条语音。
第一条:“你小姨说你最好六点前到,她家晚饭早。”
第二条是三秒的沉默,然后:“别忘了买点像样的东西,别又提一袋水果了事。”
我点开购物软件,下单了一份坚果礼盒直接送到小姨家地址。
付款时,手指在确认键上悬停了几秒——368 元,相当于我两天的工资。
列车驶入隧道,黑暗瞬间吞没车窗。
玻璃上清晰地映出我的脸:齐肩发松散地扎着,灰色高领毛衣裹到下巴,整个人像一团将要消散的雾。
下午五点四十分,列车晚点十二分钟抵达。
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,举着牌子,伸长脖子,脸上写满期盼。
我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,没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叫了网约车,司机是个话痨的中年男人:“回家过年啊?哎呦现在年轻人都回来得晚,我女儿也是,非说公司忙,明天才到...”
我嗯了一声,看向窗外。
小城的街道张灯结彩,红灯笼连绵成片,商铺循环播放着“恭喜发财”,喜庆得近乎喧嚣。
小姨家在城西新开发的小区。
开门的是表妹陈薇,她穿着粉红色珊瑚绒家居服,怀里抱着只泰迪犬,妆容精致得像刚下直播。
“姐你可算来了!我们都快吃完了!”
她声音甜腻。
客厅里,暖气开得很足。小姨夫在沙发上看电视,小姨从厨房端出两盘重新热过的菜:“小霞到了?快洗手吃饭。你妈打电话说在王阿姨那边帮忙,晚点过来。”
餐桌上的菜色丰富:红烧鱼、酱牛肉、清炒虾仁、两个凉菜,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鸡汤。
但明显已经被人动过——鱼被翻了一面,牛肉盘里只剩下零星几片。
“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,就随便做了点。”
小姨给我盛了碗汤。
“你现在在北京做什么来着?还是编辑?”
“嗯,图书编辑。”
小姨夫插话,眼睛没离开电视上的球赛,
“哦,编辑书啊。那赚不了多少钱吧?现在谁还看书啊。”
陈薇一边给狗喂牛肉,一边笑嘻嘻地说:“爸你别这么说,我姐这是文化人的工作。不过姐,你真该考虑考虑转型,像我这样搞直播带货,上个月净赚这个数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万?”小姨夫来了兴趣。
“三十万!”陈薇扬了扬下巴,泰迪犬适时地叫了两声。
我低头喝汤,鸡汤很咸,咸得发苦。
小姨给我夹了块鱼。
“小霞啊,你妈今天去帮忙的那个王阿姨,她儿子你知道吧?去年炒股赚了好几百万,今年订婚,摆三十桌,光礼金就收了......”
“妈,”陈薇打断,“说这些干嘛。姐,你这次回来待几天?”
“初七走。”
小姨皱眉,“这么急?多陪陪你妈啊。她一个人不容易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喝汤。
七点半,母亲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深紫色羽绒服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,但眼睛很亮——那是一种混杂着亢奋和焦虑的光。
“哎呦都在啊,王姐那边忙死了,光鲜花就布置了三万块钱的。”
她脱了外套,里面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,也是新的。
她自然而然地坐到主位,小姨立刻给她盛了碗新热的汤。
“赵霞,”
母亲转向我,目光上下扫视,
“你就穿这身回来的?”
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大过年的,一点喜气都没有。”
她摇摇头,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
“我给你买了件毛衣,待会换上。明天除夕,穿精神点。”
塑料袋里是一件大红色的高领毛衣,胸前绣着俗气的金色亮片图案。
“我不适合红色。”
“什么适合不适合,过年就要红红火火。”
“听妈的没错。”
母亲不容分说地把袋子塞到我手里。
陈薇噗嗤笑了。
“姑,你这审美......姐,明天我给你搭一身,保准时髦。”
母亲白了陈薇一眼。
“你懂什么,红色喜庆,讨个好彩头。”
接下来的话题自然转向了婚嫁。
王阿姨儿子的盛大订婚宴成了最佳引子,小姨和母亲一唱一和,从彩礼说到婚房,从婚礼排场说到婚后生子。
陈薇偶尔插几句“现在流行不要孩子”、“结婚证就是张纸”,立刻被两位长辈以“小孩子懂什么”驳回。
我安静地吃饭,把鱼肉里的刺一根根挑出来,在骨碟里排列整齐。
“小霞,”
母亲突然把话题拽回我身上,
“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李志强,还记得吧?电力局那个。我跟你表姨说了,安排你们初四见见。”
小姨眼睛一亮,“李科长家的儿子?那可是好人家!”
“离过婚。”我说。
“离婚怎么了?”母亲声音拔高。
“二婚的男人更知道疼人。人家有房有车,工作稳定,要不是离婚,能轮得到——”
她顿住了,但后半句悬在空中,每个人都听得懂。
我放下筷子,筷子碰到瓷碗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我说。
“才吃多少?”小姨说,“再喝碗汤。”
“真的饱了。”
母亲盯着我看了几秒,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商品。
“随你。”她说。
然后转向小姨,“对了,王姐说他们订婚请了市电视台的主持人......”
我起身去了卫生间。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脸,一遍,两遍,三遍。
门外传来隐约的笑声和谈话声,隔着门板,模糊成嗡嗡的背景噪音。
九点,母亲说该走了。
小姨热情地留我们住下,母亲摆摆手:“不了不了,家里还得收拾,明天过年呢。”
下楼时,母亲走在我前面。
楼道声控灯不太灵敏,她的身影在明暗间交替。走到三楼时,她突然停住,转身。
“你小姨给你介绍了个工作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市图书馆,管理员。虽然是临时工,但清闲,稳定。”
她语速很快,像背台词。
“我跟王姐也说了,她女婿在教育局,能帮忙转正。你回来,住家里,吃住不用花钱,工资自己留着。李志强那边要是成了,房子都是现成的,你——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。
“我不会回来。我喜欢北京的工作。”
“喜欢?喜欢能当饭吃?”
她的声音陡然尖锐。
“你那个工作,一个月赚多少?租个破房子去掉一半,吃饭交通再去掉,你能剩下什么?啊?等你老了怎么办?生病了怎么办?你看看我——”
“我不会是你。”我说。
母亲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有些扭曲,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她盯着我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快步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