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的年味是陈旧而刻意的。
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，苹果、橙子、砂糖橘，垒成规矩的塔形。
电视机上方挂着一幅褪色的“家和万事兴”十字绣，边缘已经起毛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，混杂着昨天炸货残留的油腥。
母亲从早上开始忙碌。她拒绝我帮忙，只让我“坐着别添乱”。
于是我坐在沙发上，看她一趟趟穿梭于厨房和客厅，端出炸好的藕盒、带鱼、肉丸，分类装进不同的保鲜盒。
她的动作麻利而用力，剁肉馅时菜板咚咚作响，像在发泄什么。
中午我们随便吃了昨天的剩菜。
饭后，母亲开始大扫除——其实家里已经很干净，但她依然跪在地上，用抹布一寸寸擦着早已光亮的地砖。
擦到电视柜下方时，她拖出一个纸箱。
“这些是你的东西。要就整理，不要就扔。”
纸箱里是我学生时代的遗物：泛黄的三好学生证书、中学毕业照、几本日记、一沓信件。最上面是一个硬皮笔记本，封面印着“北京大学出版社”——那是我高考后，以为自己一定能去北京时买的。
我盘腿坐在地板上，翻开笔记本。第一页用蓝色墨水写着：“2009 年 8 月 25 日。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。终于，要离开这里了。北京，等我。”
字迹稚嫩。后面几十页是空白的。这个本子跟我去了北京，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。
“看那些有什么用。”
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，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我把本子放回箱子，拿起那沓信件。大部分是中学同学写的，内容无非是考试、暗恋、对未来的幻想。
下午四点，母亲命令我换上那件红色毛衣。我妥协了，但外面套上了自己的灰色开衫。母亲皱了皱眉，没再说什么。
年夜饭比往年丰盛：四荤四素一汤，摆了满满一桌。母亲甚至还开了一瓶红酒，给我倒了小半杯。
“来，又一年了。”
我举起杯，和她轻轻碰了一下。玻璃相撞的声音很轻。
我们沉默地吃饭。
电视里播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，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渲染着喜庆。那些笑声和音乐像一层薄薄的糖衣，试图包裹这个房间里的寂静，却徒劳无功。
“社里过年发东西了吗？”母亲问，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。
“发了米和油，我留给同事了。”
“留给同事？你怎么这么大方？”
她放下筷子，
“米和油不要钱买的？”
“我带不回来。”
“带不回来可以寄啊！快递才多少钱？”
她的声音开始上扬。
“你就是这样，对别人大方，对自己家抠抠搜搜。上次我让你帮我买那个按摩仪，你说网上假货多，结果转头就给你同事凑份子买结婚礼物，当我不知道？”
我嚼着米饭，米粒在嘴里变成一团无味的糊状物。
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是什么？”
母亲打断我。
“你是清高，是本事大，看不上家里的这些东西。你表妹都知道给她妈买金镯子，你呢？你给你妈买过什么？那件羊毛衫？三百多块钱，标签我都看了，打折款。”
“妈，我们能不能好好吃顿饭？”
“我怎么没好好吃了？我说错了吗？你自己算算，工作七年，你给家里交过多少钱？我养你这么大，供你上大学，现在老了，指望不上你一点好？”
“我每个月给你转钱——”
“两千块！”
她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“两千块够干什么？现在物价多高你不知道？你舅舅去年做手术，陈薇一次性拿了五万！你呢？我去年腰痛住院，你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，护工钱还是我自己出的！”
她的手在发抖，不是悲伤，是愤怒，是积累了太久、终于找到出口的控诉。
“我知道你嫌我烦，嫌我没文化，嫌我整天钱钱钱。”
母亲的声音低下去，却更尖锐，像一根针。
“可我不说钱说什么？说诗和远方？你爸当年就是说要追求什么理想，拍拍屁股走了，留下我们娘俩，你知道我们怎么过来的吗？你知道邻居都是怎么说我们的吗？”
她的眼眶红了，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，是充血的红。
“你现在有本事了，翅膀硬了，可以看不起我了。但你记住，没有我，你连上大学的机会都没有！你那些清高，那些文化，都是用我的血汗钱堆出来的！”
我坐在那里，看着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，看着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上，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。
我想说话，想解释，想告诉她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想说我其实很感激，想说我也很累——但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我只能看着，像个旁观者，看着这场熟悉的、单方面的战争。
母亲突然站起来，动作太急，碰倒了酒杯。
红酒泼出来，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。
“收拾了吧，没胃口了。”
她转身进了卧室，关上门。
我坐在原地，看着那摊酒渍慢慢扩大。
电视里，零点倒计时开始了，主持人激动地喊着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快乐！”。烟花在屏幕上炸开，璀璨夺目。
窗外，这座禁放烟花爆竹的城市一片寂静。
全部收拾完，已经快凌晨一点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社里的工作群，同事们互相发着拜年红包和表情包。
我往上翻了翻，没人@我。也是，我从不参与这些。
退出微信，通讯录滑到一个名字：胡乐，大学室友，毕业后留在北京，我们偶尔联系。上次聊天是三个月前，她问我有没有抗焦虑的药推荐。
我点开对话框，输入：“新年快乐。”
删除。
又输入：“你过年怎么样？”
删除。
最后什么也没发。
阳台角落里，堆着几个空花盆。
母亲以前爱养花，后来不养了，说“没那个闲心”。
花盆里的土早已板结，裂开一道道口子。
我站了很久，直到手脚冰凉。回到自己房间，房间还是小时候的样子，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，但都蒙着灰。床单是新的，印着小碎花，但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隔壁传来隐约的、压抑的啜泣声。
很轻，但我听到了。
我把被子拉过头顶，黑暗中，闻到自己身上那件红色毛衣的味道——崭新的、化纤的、廉价的气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