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沈昭还跪在原地,右掌心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一滴,两滴,砸在烧焦的地面上,冒起一小缕白烟。她的手没抖,也没缩回去,就那么垂着,缝衣针还牢牢攥在指缝里,针尖沾着血,微微发亮。
她眼睛闭着,脸上的笑已经淡了,但没垮,像是一口气吊在那儿,没散。左腿还是麻的,风吹过来,碎布条一样的风衣贴在背上,冷,但她没动。
林深从废墟另一头走过来,脚步很轻,踩在瓦砾上也不发出太大声音。他身上那件“莫生气”卫衣烧了一半,领口焦黑,帽子耷拉着,像是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。他走到那堆还在冒烟的机械残骸前站住,低头看了几秒,然后蹲下,把卫衣从身上脱下来。
布料一展开,风又来了,卷着灰扑在他脸上。他抬手挡了一下,再把卫衣铺下去,盖住那堆扭曲的金属和碎裂的显示屏。可风一吹,左边角就掀起来,露出底下一根断裂的数据线。
他没说话,站起来,四处看了看,弯腰捡起半截断掉的金属支架,压在卫衣左角。又走过去,在旁边一块尚温的机械残片底下摸出个螺丝帽,回来压住右边。这回风再吹,布料只是轻轻颤,没翻起来。
他退后两步,双手插进裤兜,盯着那件被压住的卫衣,说:“你总嫌我这件卫衣土,可它陪我熬过最黑的夜。”
没等回应,他也没回头。
六只实验鼠从一堆倒塌的仪器后面钻出来,毛色灰的灰,花的花,耳朵都有点缺。它们一开始是乱跑的,在废墟里窜来窜去,像是找什么吃的。直到密室3号突然停下,在卫衣左下方放了一颗白色药片,然后抬头看了看林深,转身走了几步,趴下不动了。
剩下的五只陆续围上来,一只接一只,每只嘴里都叼着一颗维生素药片,放下,排成一圈。最后一只是密室6号,个头最小,走得慢,药片差点掉了,它用鼻子顶了顶,才摆正位置。
心形成了,整整齐齐,六颗药片围一圈,中间空着,像等着谁填进去。
林深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,指尖蹭了蹭,低声说:“你们也记得……那天我喂你们吃糖的事?”
老鼠没反应,也没动。
苏晚晴从侧面走过来,背着相机包,裙摆沾着灰,鞋尖破了个洞。她没靠太近,站在沈昭侧后方五米左右的地方,掏出相机,拧了拧光圈,低声问:“我能拍吗?”
沈昭没睁眼,也没点头,睫毛动了一下。
苏晚晴开始按快门。
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。
前几张拍的是卫衣,压着的支架,药片摆成的心。接着她慢慢往前移,镜头对准沈昭。拍她低垂的手,拍她掌心里那根缝衣针,拍她脸上还没干的血痕。
第九张的时候,她看见沈昭右手微动,针尖轻轻转了个方向,左手缓缓抬起来,不是去擦脸,也不是撑地,而是轻轻覆在小腹上。
她立刻连拍。
三张、四张、五张——手指稳,呼吸压住,直到最后一张,画面清清楚楚:风掀起沈昭额前的碎发,她眼睛微闭,嘴唇没动,左手平贴腹部,右手握针,针尖一点寒光。
苏晚晴收起相机,站直了,没说话,也没走。
林深还站在原地,看着那件被压住的卫衣。风又刮过来,带着一股烧铁和尘土的味道。卫衣的一角微微颤了一下,支架压得紧,没掀开。
沈昭的手指动了动,缝衣针还在掌心,没松。她的呼吸很平,胸口起伏不大,左手一直贴在小腹上,像护着什么,又像在等什么。
天上没有云,也没有光雨了。天还是黑的,但不是那种炸裂前的浓黑,是快要亮之前的那种暗,沉着,却透了点底。
林深终于动了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他没嚼,就含着,腮帮子鼓一下,又平了。
他没再看卫衣,也没看沈昭,只是站着,背有点弯,像累极了的人,终于把东西放下了。
苏晚晴站在原地,手搭在相机带上,没再碰它。
沈昭的左手还贴在小腹上,右手的针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