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马车缓缓驶离云栖山院,暖炉的火光在车里跳跃,为这段寒冷的路程增添了些许温暖。
青汁酒的余韵还在舌尖回味,毛世镇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困意,他闭上眼睛,任由马车上下颠簸,带他进入半醉半梦之中。
车厢里安静,只听得到车轮转动的声音。坐在另一侧的毛一鹤,双眼紧闭,似已沉入梦乡。
毛一鹤在毛家效力二十余载,为毛仁龙干下了不少见不得人的狠辣之事。但毛世镇对这位义弟却毫无好感,甚至藏有一丝提防。他总觉得此人过于阴鸷,不好接近,平日里两人的交往也是寥寥无几,特别是这一年多来,这个义弟似乎变得更加少言寡语,也不知藏了什么心机。几个义弟中,与毛世镇相交甚密的是毛辊,可惜在崇兴寺一战中,已经死于羿天纲剑下。
想到毛辊,毛世镇少了些困意,他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态,内心却像被一阵冷风吹过,翻起了一年前的回忆。当时毛辊曾私下对他说过,公西豹的到来会害死毛家人,却没想到他一语成谶,第一个丧命于此。
公西豹是有人引荐给毛仁龙的,但毛仁龙并没说过是谁。而见到了毛仁龙本尊,公西豹才报出了真实的身份:他是受南京朝廷首辅大臣方化真的秘密委派而来,专门来找毛仁龙谈一桩天大的机密要事。
这所谓天大的机密要事,实际上只有两个字——叛乱!
毛世镇不禁又想起,一年多前,自己第一次见到公西豹,同样是在这云栖山院的密室之中,当时是毛仁龙叫他一起来听公西豹的谋划。
毛世镇不禁回忆起当时的场景……
02
当公西豹踏入密室的那一刻,房屋中的空气瞬时凝结,无形的寒意中,毛世镇的呼吸竟沉重了起来。
居中而坐的毛仁龙轻轻咳嗽了一声,撕裂了空气中的压抑,“公西先生,这里只有我父子二人,先生有何计教我,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公西豹躬身一鞠,说道:“我受方相之托,来请毛帅大展宏图、扶危定倾,得柱国一方的基业!”
“欧?”毛仁龙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“拥兵自立,为辽东主人!”公西豹朗声而言。
“你是要我谋反叛乱?”毛仁龙眼中射出两道寒光,
“正是如此,而且我还要请毛帅取下宁国公羿天纲的首级!”
“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?”毛仁龙眼中寒光更盛,
“你不会杀我。”
毛仁龙发出一声冷笑:“我为何不会杀你,就凭你是南人派来的?”
公西豹哈哈大笑,“那我就太小看毛帅了。你不杀我,乃是因为阁下是聪明人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毛帅久居北陆边陲,可知道在高耸的雪山上,有一种叫作羬羊的异兽?”公西豹说着,扫了毛仁龙一眼,见对方面无表情,就又接着说了下去,
“这羬羊身大如马,极善奔跑,即使在冰雪覆盖的高山峻岭之间,也能行走如飞,算是兽中的健者。可惜这兽却是个蠢兽,目力不佳,每当遇到山顶雪崩之时,对倾泻而下的雪暴视而不见,不知避让,反而会迎着风雪向上奔跑,是以多死于此。毛帅想必不会以此兽为智吧。”
毛仁龙依旧不动声色,只是听着,
公西豹接着说:“依我看来,铺天盖地的雪崩很快就要来了,至于要往哪里去行,全在毛帅的一念之间。”
“危言耸听!”毛仁龙冷冷地回答,
“我毛仁龙对宁国公忠心不二,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离间的。”他身子向后一靠,面上带出不屑的神情:“宁国公府在北陆稳如泰山,你是南方来的山野之人,何曾见过关宁军的强兵劲甲,雪崩之说岂非一派胡言。”
公西豹却冷笑了一声,“在下以真挚之心说与阁下,毛帅也无须与我说这虚妄的违心话。”
他背起双手,踱步而言,“所谓强兵精甲,不过是虚假的表象而已。大宁羿氏已享爵四代,然而羿家人迂腐老旧,只知偏安一隅,没有进取的雄心。却不知当下是天下大争的乱世,只有激流勇进的豪雄才能生存。羿氏四代国公,至今也不过偏安一隅,靠着祖上传下来的老本,勉强支撑局面而已。难道毛帅愿意跟着这样的主公,一直委屈下去吗?”
公西豹扫了二人一眼,见他们并没反驳,又接着说:“关宁铁骑是天下劲旅,此言非虚。然而关宁军的战法老旧,兵源缺乏,强于奔袭野战而不善攻城防守,并非没有战胜的办法。大宁城看似坚不可摧,实际上地处四战之地,地理位置也并不好。此次我既然来了,自然带来了击败关宁军的策略安排,只要毛帅能下决心,我们就会鼎力相助。以南京朝廷的力量,诛灭羿氏,夺取辽东,不是难事!”
“大言煌煌,不知深浅利害。”毛仁龙又冷笑一声。
“毛帅却是知道深浅利害的。”公西豹回敬一句,
“不久前,羿天纲把显州指挥使的帅位和半个辽东的地盘都给了阁下,看似恩宠有加,但毛帅一定知道‘欲想取之,必先予之’这句话……”
他望向毛仁龙,用平静的声音说道:“羿氏素来不善理财征税,库中并不富足。据我所知,羿天纲承袭爵位之后,宁国公府的财政已经十分紧张,据说他羿家的家眷穷得连首饰都舍不得买了。可羿天纲要养兵,养兵就必须用钱,他如果不从百姓那里收,那会从哪里收钱?阁下切勿忘了,辽东地区是宁国公府辖地中人口最多、上缴的财税最多、最富庶的地区。而在辽东地界里,谁家又是最富有的!”
公西豹讲到这里,直盯盯地望着毛仁龙,又补了句:“平素里,羿天纲如何看待毛氏,毛帅自己心里最清楚,忽然间,他把半个辽东给了你,阁下晚上睡得着觉吗?”
“够了!”
毛仁龙抑制不住地暴怒了,他厉声喝止了公西豹,眼中现出杀机。“来人!”门外候着的几名武士冲了进来,“把这个妖人绑了,关入地牢,明日斩首!”
这是毛世镇记忆中的第一次密谈。
然而,三日之后,毛世镇再次见到了公西豹。显然,他并没有在两日前被砍掉脑袋。
依旧是那间密室,公西豹被带进来后,依然双目如电,气色不变半分。
“公西先生三日未食,却风采依旧,倒是难得得很。”毛仁龙说道。
公西豹淡淡一笑,“不过是最基本的练气功夫,没什么好夸耀的,毛帅谬赞了。”
“没有杀你,先生不觉得庆幸吗?”毛仁龙问道,
“没什么好庆幸的,你本就不会杀我。”
“可今日我要杀你了,等下就会砍下你的头,再把你的尸体销毁,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,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可还有什么话要留下?”毛仁龙平静地问。
“没有什么话要留下。”公西豹也同样平静地回答。
“先生不怕死?”毛仁龙甚至有些好奇,
“为何要怕死?毛帅可知,怕死,比死更可怕……何况,在下的生死,却不是由人来决定的。”公西豹回答说。
公西豹的回答,竟让毛仁龙一时无话可说。
03
侧边坐着的毛世镇站起身来,说道:“公西先生,休怪我父帅无礼,你提出的计划是要我毛家几千个人头往刀口上去撞,却又说起话来遮遮掩掩,不告知以实,让我们如何敢轻信于你。”
公西豹向毛世镇拱手一躬:“如此说来是我的过错,将军有要察考之处,敬请相问。”
“好”毛世镇问道:“南京方大人权倾天下,怎么会留意到我们这偏远之地的毛家?而这番精心安排,目的又是什么?”
“问得好!”公西豹解释道:“方相是个有大志向的人,正在规划一些福泽天下的大作为,可惜南京朝廷里面也不是铁板一块,靖江王、刘大洪等一伙人处处与方相为难,颇为难缠。而大宁城的宁国公府名义上尊奉南京朝廷为天下正朔,却和靖江王的人相互勾连,视方大人为无物,只要是方相发出的命令,他家是一概不从。所以方相下了决心,要剪除羿氏,以防以后误了大事。
至于为什么要选择来找毛帅,乃是因为毛家是辽东老族,在地方上势力庞大,而且毛帅不是羿天纲的亲信,你们之间颇有嫌隙,互相猜忌,所以筛选一番后,才做此决定。”
“可惜我毛家却并非方大人和公西先生所设想的那么强大,就算真要举事,也无异于以卵击石,想必先生知道得很清楚。公西先生先前说,已经有了击破关宁军的策略安排,可否先告其详呢?”毛世镇问道。
“这计划十分复杂,却不是一下能说清楚的。毛帅加入后,并不是单独行动,而是和其他几家势力协同共举。我现在可以说的是,大同军刘狄会发大军东进,两面夹击大宁。但这计划的要害之处并不在此,而在于以奇计诱杀羿天纲,这才是一切的关键,也是我们为什么要特别倚重显州毛氏的原因。
为此,方大人特意准备了一千支火铳枪,作为礼物送给毛帅,只等毛帅决心一下,我的人一个月之内就可以把枪秘密运到显州来。”
毛仁龙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睛听着毛世镇和公西豹的问答,两根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。感受到毛世镇投过来的目光,他睁开眼睛,两道如刀的眼光射向公西豹:
“如何诱杀他?”
“既是诱杀,阁下就是最好的诱饵……”公西豹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笑声。
待公西豹讲述了计划的细节,毛世镇的背上已经满是冷汗。
“大概方略便是如此,眼下能说的,也就这么多了,之后如何,就凭毛帅决断。至于事成之后,方大人会请发皇帝诏命,为毛帅封爵,世代为辽东之主。”公西豹说完了这次会面的最后一句话。
毛仁龙干笑了一声,说道:“公西先生先请回去,好生休息,容我们父子商议一下,再做答复。”
毛世镇顺势问道:“听闻公西先生是修仙之体,忌食肉类,可是如此?”
公西豹说:“倒不忌食,普通的猪羊之肉也偶尔吃些,只是那禽鸟类的肉,我们是绝对不吃的。”
毛世镇第一次听说不吃禽鸟的,问他为何?
公西豹解释道:“因为我们这一门的尊师上君以玄鸟为印,所以不食禽鸟。”
如是,第二次和公西豹的对谈就此结束。
而第三次的对话,在毛世镇的记忆中,却足足过了七日之后。
密室中,毛仁龙依然坐在中间的椅子上,面如石雕,只是对面的一侧,却比前次多了张椅子。
当公西豹戴着镣铐进入密室后,毛世镇请他坐在椅子上,鞠躬行礼,随后直截了当地说道:“公西先生,我父子商议之后,决定谢绝公西先生的好意。外边已经为方相和公西先生各配好了一份厚礼,请先生带去,以表家父的一点心意。之前的讨论,就当没有发生过,以后如有合适的时机,毛家自会好好为方大人效力。”
公西豹眉头一皱,问道:“那么我也最后问一句,做此决定的缘由是什么?”
毛世镇极其简略地答复道:“羿天纲没那么好骗,先生谋划虽奇,却胜算不大。”
公西豹哈哈大笑:“你们父子太过谨慎小心,看来我真的看错人了。”
他停下笑声,又说道:“有一个秘密,你们可有兴趣知道?”
“什么秘密?”毛世镇眉头一皱,
“羿天纲身边有我的人,而且是身居高位的关键人物,你们可想知道是谁?”公西豹沉声说道,
“谁?”半闭着眼睛的毛仁龙一惊,竟脱口而出。
“我身上有他的书信,可以拿给两位一看。”
毛仁龙高喊了一声:“来人,把他身上的镣铐打开!”
“不劳毛帅,我自己来……”
公西豹冷笑了一声,手指在两手中间的铁链上轻轻一弹,那精铁做的镣铐上便腾地燃起了一股蓝色火焰,迅速向两端蔓延,嘭的一声后,那副镣铐就断成几节,掉在了地上。
他不去理会目瞪口呆的毛家父子,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,递给毛仁龙,问了声:“看吗?”
毛仁龙从惊异之中缓过神来,不自主地接过书信,凝神细看,信笺上的字迹十分熟悉,书信显然是真的,不用公西豹说,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谁,而这字迹所展示的内容,更像是一股狂流,冲走了他心中残存的犹豫和恐惧。
“先生神鬼莫测,在下佩服至极!”
毛仁龙站了起来,上前一步,深深一躬,
“毛家心意已定,唯方大人和公西先生马首是瞻!”
04
回忆到此,坐在马车里的毛世镇睁开了眼睛,掀起车帘向外望去,此时风雪已经停了,满天星斗挂在幽暗的天空之中,显州城黑色的轮廓就在眼前。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息,若不是当时在最后一刻答应了公西豹,现在的自己应该正躺在家中的暖床上,拥着伶人浅吟轻唱。可惜这安逸的日子如东去的流水,一去不返。
按照公西豹的计划,由他亲自去解决藏在巫闾山中的刘殿座大军,他也确实做到了。
崇兴寺之战的前夜,公西豹带着他的灰衣弟子,像幽灵一般潜入了那片山谷中,没人知道他们干了什么,但山谷中的五千大军却都死了。毛世镇在听闻了那五千骑兵死去的模样后,心中满是冰冷冷的恐惧感。他隐约感到,这个似妖非妖的修道人公西豹,拥有一种比想象中还要强大的黑暗力量,这种力量弥散着幽深的死亡气息,而在公西豹的身后,还隐藏有更大的秘密,绝不仅仅是南方那个狗屁朝廷这么简单。
毛世镇走后,公西豹也放出了两只黑色信鸦,分别飞往不同的方向。
羿天纲已被剪除。下一步,就是要完成对大宁城的最后一击。
作为鹊山会排名第三的首领和这场北陆大变局的幕后操作者,公西豹的所有谋划环环相扣、毒辣无比。抓捕羿天纲的独子羿铎,也是其中的一记狠招,不但要以此扰乱羿天纲的心智,抓获羿铎后,还要在即将开始的大宁攻坚战中,以他来胁迫城中守军投降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,在聂弎捕获羿铎之后,掌会师兄竟然直接下令,要把羿铎送去南京的鹊山会总坛,这着实让公西豹有些费解,更让他想不到的是,其后不久,远在西南大山之中闭关修炼的师尊,竟然派出了座前谒者,要把羿铎接走。魔尊向来不问人间琐事,为何会如此关心一个并不那么重要的少年小子?而羿铎逃脱的消息传来之后,事情的发展又变得更加诡谲难测。
想到这里,站在夜幕中的公西豹叹了口气,“看来真是天有异动呀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仰望着满天星斗,卷起手指掐算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