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眼时,神识如沉渊浮沫,一寸寸归窍。
耳畔忽闻闷哼,继而身躯撞上硬木床沿,钝响嗡然,在破屋中回荡不绝。
“陈……陈师兄,你终是醒了。”角落里传来细弱之声,怯如惊雀,“昨夜你滚落床下,额角磕在床脚,血染褥片……我不敢声张,恐招执事责罚……”
我不应,唯觉胸中气滞,双手撑于湿冷霉褥,指尖触到木板裂纹粗粝,艰难掀眸。视线朦胧片刻,方得聚焦——墙隙青苔蔓生,屋梁漏风处寒气穿入,扑面如刃,刮额生疼。
仍不语,缓缓坐起,动作虽缓,却稳若磐石。
窗外天光微明,山雾如灰絮缠檐,远山弟子笑语喧哗,夹杂露滴叶梢之轻响。然愈是喧阗,愈衬此室死寂,宛如荒冢。
低头,目光落于身上玄色劲装,洗得发白,袖口银线云纹早磨成残缕垂丝;腰间半块玉珏,寒凉似铁,边缘粗砺,乃母所遗唯一物。
吾乃灵台山外门弟子,年二十,炼气三层,三载未进寸功。
宗门呼我“朽木”,同门视我如弃履。
然我自知——
我不该活。
前世即在此身,遭同门设计夺舍,神魂离体,睁目而亡。那一夜无人救,无人查,尸抛乱葬岗,无碑无坟。
今我归来。
神识归位,记忆清明。我记得如何死,亦记得诸人面目——刘雄立尸旁冷笑,折扇轻摇;两随从翻我贴身衣物,夺去玉珏;执事漠然录簿:“陈默试炼失足,尸骨无存。”
更清醒者:此世,夺舍未至。我尚存命,仍为废躯,然时轮停于祸端未启之前。
我徐徐起身,步履沉稳,趋门而去。手搭门栓,略顿。
门外寂然。
推门。
山雾未散,天地苍茫。外门弟子三五成群,衣整气匀,面带初成之喜。过我身侧,无一眼相顾,恍若我只是道边顽石。
我知其心——不过一占名额之废物。资源不与,重役加身,死则无人收骨。
低头前行,步不疾不徐,直赴演武场。
途中三人拦路。
其一着月白长衫,手持折扇,正是外门大师兄刘雄。身后两随从,皆炼气四层以上,目光轻蔑扫来。
刘雄一笑,手中茶盏微倾,冷水泼襟。冰水顺颈而下,入胸蜿蜒,寒彻骨髓。
“哟,陈朽木?”声清亮,笑意盈盈,“今日竟未死于榻上?昨夜风急,我还道你那破屋塌陷,将你活埋其中。”
一随从即应,哄笑:“掌教有言,似此等人,迟早清退,不如自请下山,莫占茅坑不拉屎!”
空气凝滞。
我立原地,不抬头,不退半步。
只缓缓抬眼,目光如刀,割过刘雄之面——见其唇角勾起之弧,眼中讥诮轻贱,毫不遮掩。
亦察其二随从身形轮廓、呼吸节奏、灵气流转之迹。
皆记下。一人不漏。
侧身而过,继续前行,步履平稳,背脊笔直,方才羞辱,不过耳畔清风。
非不能动。
外门有规:斗殴者罚扫山阶三百层,重者禁闭。我无靠山,若犯事,必遭严惩,甚或逐出门墙。
不动,非不欲动。
我在等。
等一机,众人皆料所不及。
至演武场,于点名册前止步。执事坐案后,眼皮未抬,只伸手示意。
我按指印,血痕落纸角,如将干未干之血滴。
执事随手书我名于队末,笔锋潦草,如弃敝履。
我立末位,身姿挺直,双手垂侧,目视前方。
队首处,刘雄居前排,执事温言问候:“刘师兄今日气色佳,想必昨夜修行又有精进。”
刘雄微笑,折扇轻摇,忽回首望我,唇含笑,目如毒蛇吐信。
我面无波澜。
点卯毕,众散。我不归居所,转身往后山行。
山路崎岖,杂草没径。愈深入,人迹愈稀。后山有断崖,荒僻无人,崖下云雾翻涌,深不见底,相传曾有弟子失足坠亡,尸骨无存。
至崖边,盘膝而坐,闭目。
风自崖底呼啸而上,拂乱额前碎发。我不动如石。
始忆。
前世亦为外门弟子,资质驽钝,无人问津。刘雄屡令我背锅——丹药失窃,谓我所盗;任务败绩,谓我拖累;乃至他人斗殴,亦能栽赃于我。掌教不察即定罪,断丹供,加险务。
终次试炼,我被推入妖阵,神魂遭抽,躯壳被夺。
那一夜,我睁目观己死。
母遗半块玉珏,亦被夺去。
今我归来。一切未启。
睁眼,凝视崖下云雾如墨,传说中坠亡弟子,至今徘徊雾中。
此世,我非任人宰割之废材。
谁欲踩我,我必断其足。
坐崖至午,钟声遥传,知为午膳时分。起身下山,返居所。
屋内唯床、桌、油灯各一。桌上《基础吐纳法》一本,页角卷边,字迹模糊。此乃外门统发功法,最下乘者,连经脉疏通皆难。
关门,以破布塞门缝,隔外窥。
继而自怀中取出玉珏。指尖轻抚,玉微温,似带母体温。
摩挲良久,低声曰:“娘,我回来了。此番,再不容人将我踏入泥中。”
声虽轻,却如刀刻石,一字一句,入骨三分。
收玉入怀,动作谨慎,若护命脉。
盘坐床上,五心朝元,始运《基础吐纳法》。
经脉壅塞,灵气难行,如冻河僵土,寸步难移。唯徐徐推动,一周天复一周天,缓慢如窒息。
进度极缓。炼气三层修为,如冻河不通,流不得。
然我不止。
深知变强非旦夕事,然必始于今日。
日暮,外门执事巡查。足音在巷中响起,每半时辰一次。闻其近,即止修炼,卧床闭目假寐。
执事推门探视,见我安卧,呼吸匀称,遂离去,足音渐远。
待其彻底消隐,复坐起,续修。
夜深,油灯昏黄,火苗摇曳,墙上孤影瘦削,如一杆不倒之旗。
坐灯下,仰望窗外星河。
忆前世所见强者:一剑斩山,一步登天。彼等高踞云端,俯视众生,不屑顾我一眼。
此世,我要强。
不止于强,更要收最强之徒。
闻后山封印一猴,百年不动,金瞳银毛,无人敢近。或言乃上古凶兽斗战圣猿之后裔,因大闹宗门,撕三长老道袍,被镇于此。
若能收其为徒……
念起,旋即摇头。
此刻言此,为时尚早。未觉醒系统,未得机缘。今之我,不过众人唾弃之废材。
然无惧。
我知未来之事:何人将叛,何任务为陷阱,何机缘藏于何处。
我有时间。
夜深,油灯将烬,火苗缩为豆光,映于眸中,不灭。
吹灯。
黑暗吞屋,亦吞过往屈辱与沉默。
唯脑中一念,清晰如刀,铮铮作响:
我要活到最后。
我要使昔日践我之人,跪地乞饶。
窗外星河寂寂。
屋内一片漆黑。
我卧木床,呼吸平匀,胸膛微起伏。
我不再是任人宰割之朽木。
我是重生者。
此世,我当逆命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