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熄了,四壁如墨,暗潮翻涌,天地俱沉。
窗棂隐没,形影不复,唯余一室空寂,似古井无波。
我卧于板榻之上,目视穹苍——那本无穹苍,唯黑如渊,浓稠若漆。鼻端尚存一线焦味,乃灯烬残息,微而分明,恍如前世之别辞。
指间犹颤,非寒非惧,实乃心弦骤动。刹那之间,似有宿缘断索,前尘旧梦,纷至沓来,历历如刻骨铭心。
彼时他们夺我功法,绝我丹源,踩我于泥中而不顾。刘雄立于前,执事颔首称善;我处末列,连呼吸亦不敢重。此辱难书,此恨难消。
犹记演武场上,日光灼烈,青石蒸雾,汗珠未落已化白烟。我拼却经脉寸裂,终夺外门魁首,手捧《玄元锻体诀》,步向高台。
方欲登阶,刘雄笑而近前,轻拍肩头:“师弟劳苦,然此功凶险,汝资质平庸,修之恐伤根本。”
言罢转身,将书呈上,众人传阅,谈笑风生,抄录者有之,讥讽者亦有之。
无一人问:此书何以归你?
我立于人群之后,形同弃石,心若死灰。
后入内门,几经生死,却被判“灵根驳杂”,贬为杂役。扫山送药,劈柴递符,跪奉昔日不如己者茶汤,俯首称奴。
人呼我为“陈瘸子”,笑我步履含卑,眼神带怯。
再后来……我坠崖而亡。断龙崖下,风如刀割,血冷骨寒。临死之际,唯闻刘雄冷笑:“废物一个,活着也是占位。”
今夜风穿隙入,吹动床角铁环,叮咚作响,如鬼语低吟。
我闭目复睁,胸中燃火,不炽不烈,却十年未灭,绵延至今。
然恨不足成事。今吾仅炼气三层,经脉淤塞,如烂泥阻道,吐纳之间,灵气难进分毫。若依常法修行,待到何时方可雪耻?
我坐起,背倚土墙,寒意透骨。徐徐探手入怀,取出半块玉珏。冰凉刺掌,边角嶙峋,似藏一段不肯融化的旧岁光阴。
此物乃娘亲所遗。她去之前曾言:“默儿,命可苦,骨不可软。”
犹记其手,枯瘦而坚,强塞玉珏入我掌心,指尖微抖。“此物认血脉,亦认命。”她说时目光深远,似窥天机。
翌日清晨,她端坐房中,溘然长逝,面带微笑,安详如眠。
自此,我孤身一人,天地茫茫,再无归处。
我望窗外,山雾锁月,后山一片灰蒙,宛如天地未愈之创口。
传闻彼处有猴,金瞳银毛,百年不动。或曰斗战圣猿之后裔,被大能封印于崖底;或言古妖残魂,或谓战场遗傀,更有说其非生灵,仅为镇邪阵眼之一环。
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然我信最荒诞之说——它尚存,且清醒。
盖因三年前随队采药,误触禁制,跌入裂谷。昏厥片刻,醒时见一双眼。
金色竖瞳,冷冷相视。
那一刻,我不惧反静,竟觉……它在等谁。
倘若真有此猴,若其能动,能战,我能收其为徒……
念起未竟,脑中“嗡”然一震,如洪钟撞神,识海翻腾。
旋即,一音直贯脑海:
【最强师徒系统激活】
我愕然。
何物?
非幻非梦。其声冰冷,平稳无波,却含威严,不容置疑。
【宿主:陈默】
【修为:炼气三层(残)】
【灵根:伪灵根(可洗)】
【当前状态:废材(可逆)】
【绑定条件满足:存在可收之徒(潜在目标:封印生物,灵智未失)】
我握拳,指甲陷肉,痛感真实。
系统?
当真荒唐。重生不过一日,仇未见,怨未报,竟得此奇遇?
然心中一角,悄然燃火——如溺者执木,明知或断,不舍松手。
【功能说明:每成功收徒一人,宿主即得其修为之百二十分反哺。徒弟越强,反哺越多。若徒破境,宿主同步获部分法则感悟。】
我呼吸一滞。
意谓何?
徒若有金丹,我得金丹加两成?
徒若成元婴,我可跨阶跃升?
岂非坐享其成,借势通天?
我不由咧嘴,喉间滚出一声低笑,沙哑如锈铁相磨。
草。
发迹矣。
脑海中顿现那猴之象:银毛猎猎,金瞳如日,一棍挥出,山门崩碎,谁人可挡?
而我,只须立其身后,借其力,承其势,步步登云。
无需天赋,无需资源,更不必低头乞怜。
唯需一徒,足够强。
足矣。
【警告:若徒背叛或陨落,宿主将遭反噬,修为倒退五成,道心永损。】
笑意凝固。
竟有此律?
我皱眉。此系统赐利极厚,罚亦极酷。
然我不惧。
只要人选得当,驭之有道,反噬何来?
再思那猴:金瞳、银毛、困于崖底,百年缄默。然百载不死,灵智不散,岂是凡畜?
且被封而不灭,足证根基逆天。
若我能解其封,令其认我为师……
【提示:首次绑定无需仪式,只需宿主主动提出收徒意愿,并得对方灵识回应,即可缔约。】
我眯眼。
无需祭天拜地,焚香叩首?
一念而已?
我低头,凝视手中玉珏,缓缓纳入怀中,贴于心口。
霎时,一丝温热自内而生,仿佛呼应某种冥冥之契。
好。
便如此行。
我不必步步攀爬,不必逢迎权贵,不必忍辱负重。
我只须寻得那能撕天裂地之人,让他站于我前,我便可借其锋芒,直上九霄。
谁言我陈默是废?
谁道我终生只能扫山劈柴?
待我将那崖底之猴唤出,叫他们看看——
究竟谁,才是真正的蝼蚁!
我起身,踱至窗畔。
外间仍暗,风自山隙穿行,扑打窗纸,啪啪作响,若有人叩户。远林起伏,呜咽如诉,似天地同悲。
我遥望后山。
五行禁制交错,阵纹层层,寻常弟子近之即弹,莫敢深入。
然今我不惧。
我有系统。
我有谋略。
我不急。
天未明,我可以等。
归坐床沿,闭目调息。体内灵气滞涩,经脉如堵。炼气三层之障,坚逾高墙。
然我心不乱。
此躯将强。待徒一成,反哺降临,区区瓶颈,何足挂齿?
甚至不必苦修,只须徒儿够猛,我可扶摇直上。
时光流转。
屋外忽传一声鸟鸣。
清越短促,划破长夜。
天将晓。
我睁眼,眼尾掠过一道淡金纹路,转瞬即逝,似神识初启。
起身整衣。袖口云纹已破,不足惜。腰间玉珏紧贴胸口,安稳如初。
我望窗外。
后山云雾翻涌,似有物将醒。
低声曰:“你被囚百年,也该出来了。”
“这一世,我不许你再为囚徒。”
“我要你做我的徒弟。”
“你要打得碎山河,踏得破苍穹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握拳,声沉,一字一顿:
“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全都踩下来。”
室内寂然。
无应。
然我知道,它听见了。
或许此刻,正透过万重迷雾,穿过古老封印的缝隙,在黑暗深处,睁开那只金瞳,冷冷注视着这个胆敢向它发出邀约的蝼蚁。
眼前光影微闪:
【首徒契约意向已提交】
【目标灵识波动确认】
【等待回应……】
我静立原地,不动。
也不急。
它若点头,自然相认。
它若不从,我便破封强行,逼它低头。
反正——
我不是昨日那个任人践踏的陈默了。
我是师父。
从今日起,我走的路,与世人不同。
转身向门,手搭门栓。
外间天光微露,晨雾弥漫,山色朦胧,宛如一幅未干水墨。
推门而出,冷风扑面,吹乱额前碎发。
我不回头。
案上那本《基础吐纳法》,被风吹开一页。
无人翻阅。
亦不再需要。
我步出屋舍,足踏石阶,声轻如絮。
然每一步下,皆似踩在命运机关之上,悄然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