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湿滑,苔痕斑驳,山径如蛇行草莽之间。寻常杂役弟子至此,皆俯首驼背,负薪持符,不敢仰视守门之徒。此路于彼,乃耻辱之途。
今日,我脊如松直。
风自谷底穿林而过,携一丝极微之震——似地肺轻喘,又若铁链久锢之后,忽有寸动。
我驻足,侧耳凝神。
非幻觉。
后山封印之地,灵识波动一线,破重重禁制,悄然落于吾神识之上。
虽无声息,却若惊雷贯耳。
系统界面浮现如镜:
【首徒契约——达成】
【徒弟:未知(封印态)】
【修为反馈准备中……】
【预计反哺:炼气九层(120%)】
【提示:因徒弟处于封印状态,修为反哺延迟至其脱离束缚后一次性释放。请尽快完成解封任务。】
我笑。
笑意自唇角漾起,渐入双眸,如春冰乍裂,寒光暗涌。
炼气九层?纵为虚影,亦属天赐。
纵其沉眠百载,锁于五狱阵心;纵千重符箓压顶,万道禁制缠身——既已认我为师,则那一身通天修为,终将归我所有。
我复前行。
天光渐开,晨雾如纱徐卷。远处钟声悠悠,响彻群峰。
往昔闻此声,必疾步如奔,恐迟则受责。
今朝,唯昂首望天。
云隙裂,金乌吐辉,一缕阳光斜照肩头,暖意真实,不似虚妄。
我止步,抬手,任光自指缝间流泻。
十一年矣。
我生平第一次觉着,这天,非压我头顶之穹。
而是……可踏于足下者。
昔为灵台山外门最劣之材——炼气三层,伪灵根,行路常遭人踩履。然今者?立于五行杀阵边缘,风割面颊如刀,我不避。
此路未履,方向却明。昨夜睁目至旦,所思惟一:下山,收徒。非乞求,乃号令。
足下碎石簌响,衣袖猎猎,如战旗招展。我不回首,亦不能回首。身后乃清规,乃戒律,乃诸长老执笏怒喝“不可妄为”。然今日,我偏要逆这一回。
那猴仍在崖底,镇于阵眼,五道金链缚体,百年不动。外门弟子谁敢近之?训练误踏一步,即被轰飞十丈,筋折骨断。然我不惧。非来祭阵,实来掀桌。
五行阵在前。五根青铜巨柱隐于浓雾,不见其巅,地上符文环环相扣,黑中泛青,宛如血浸多年。此阵屠过人,不止一二。守山长老亲言:百年前七位内门奇才联手破阵,入者六,出者半尸,余下一人疯癫,口中只喃“莫进,莫进”。
正面强闯?以我这点微末灵气,三息之内必倒地不起。然我非为硬拼而来。
蹲身,指尖触地。玉珏贴胸,寒意沁骨。此物乃母所遗,无名无籍,唯在我诞辰之日裹入襁褓。不知其用,然此时此刻,信命不如信己。
置玉珏于青石之上。其温微升,旋即冷却,似与某物呼应。
凝目阵法边缘。水木交界处,符纹稍淡一线。此乃破绽,乃生机。曾闻古语:金克木,木生火,火畏水。水压火势,木借水力,此隅最弱。
我知路径。
拔刀,划掌。
血落。
嗤——
白烟腾起,大地微震。我疾退两步。雾中有异动,骨节摩擦之声,嘎吱作响,似地狱冤魂爬行而出。
三道残影浮现,灰袍褴褛,面容腐烂仅存骸骨。张口,声自地底挤出:“退……速退……”
我不动。
知其身份。百年前亡于此地之魂魄,困于阵中,不得超生。彼非欲杀我,实欲救我。
我前进一步。
“我不退。”
言毕,雾翻如沸。一道火线自地暴起,直扑面门!我侧身闪避,肩头仍被燎中,皮焦肉黑,恶臭刺鼻。痛彻心扉。我咬牙,未吭一声。
第二步。
风至。狂飙割面,如千刃刮骨。我低头,硬承,步履不辍。
第三步落定,雾散。
我见其形。
蜷踞石台之上,银毛蒙尘,灰败如锈。五道金链紧束躯干,深陷血肉,旧血结痂如墨。头低垂,面目难辨。唯一眼睁开。
金瞳。
竖瞳。
直视我。
刹那间,我周身发寒。非惧,乃本能警觉。此眼神不类野兽,反似人,似一个活得太久、看得太多的疯者。他知道我在看,他也知道——我不一样。
我对视良久。
“你可闻我言?”
无应。
我抬手,抹血于面。眉心裂伤,血流入目,视线模糊。我不拭。
“吾名陈默。灵台山外门弟子。炼气三层,伪灵根,世人皆谓废物。”
顿之,声更沉。
“然我知你能听。你也曾被人称废物否?囚此百年,无人问津,连姓名皆被遗忘。”
其眼珠,微动。
“我不是来救你的。”
嗓音沙哑如磨铁。
“我是来收你为徒的。”
天地骤寂。
风止,火熄,雾凝。整座后山静若坟茔。
唯余我呼吸,与血滴落地之声。
一滴。
两滴。
我单膝跪地,砰然闷响。膝撞坚石,几欲碎裂。我不停,次膝亦压下,全身伏于寒石之上。
额触地面,血顺眉角流淌,在石上汇成小小一片。
“我陈默,今日愿收你为徒。”
声稳如铁,未颤分毫。
“你若肯,我带你杀出此阵,踏碎禁制,掀翻这灵台山之天!”
“你若不肯,我便长跪不起,不食不饮,直至你点头为止。”
风不再起。
火不再燃。
雾悬空中,如时光冻结。
唯我之血,仍在流。
日升东方,光芒穿雾,洒落石台。它另一只眼,开始颤动。眼皮抽搐,似欲挣开。然就此时,一股巨力自地底涌出——
金链猛然收紧!
刺啦!刺啦!链条磨岩,声如锯齿刮骨。它身躯一僵,金瞳光芒瞬黯。
压制降临。阵法反噬。
我咬牙,一掌拍地,掌心血尽数涂于符文之上。
“撑住!”
不知它能否听见,但我怒吼。
“莫闭眼!睁眼看我!”
其瞳剧烈晃动,似在挣扎,似对抗无形枷锁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忽尔——
神魂之中炸响一声嗡鸣!
非耳所闻,乃直劈识海之雷!如古钟撞破长夜,震得我脑髓欲裂。
随即,眼前浮出数行字迹:
【首徒契约意向已提交】
【目标灵识波动确认】
【等待最终回应……】
我稍松一口气。然仅片刻。未成定局。
我仍跪着。
不动。
不语。
血染半面,衣衫尽湿,贴背如铁,冷透骨髓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唯见阳光西斜,影子拉长。
它一只眼已全然睁开。
另一只仍在挣扎。
金芒愈盛,如雷云将裂。
锁链震颤不止,反而更烈。
我凝视它,声低而沉:“我知道你在忍。”
“我也在等。”
“你不点头,我就不走。”
它的唇,微微一动。
无声。
然口型分明——
**好。**
我笑了。
嘴角撕裂,血混汗流入唇间,腥苦交加,却畅快至极。
“那就定了。”
“从今日始,你是我的徒弟。”
“我教你功法,教你杀人,教你如何将那些高高在上之人拽下神坛。”
“你替我扫清一切阻碍。”
“你我二人,共逆天命。”
话音方落,苍穹裂开一道缝隙。
金光直射而下,正落石台中央,照亮我与它之间咫尺距离。
它的金瞳里,映出我的身影。
我仍跪着,未动。
它睁着眼,亦未动。
风穿林梢,吹乱我发丝。
一片落叶飘然落下,停于肩头。
然后,我听见一道极轻之意念,似自远古传来,又似直接烙入心魂:
——你……不怕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