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……不怕我?
那道意念入脑,如烧针穿髓。
吾未动。额抵寒石,血自眉骨蜿蜒而下,流入眸中,咸涩刺痛。膝下地气灼烫,乃阵法余烬未散。然不敢抬手拭,亦不敢阖目。
此刹那,较之闯阵尤紧。
它问此语,非为好奇,实乃试我——试我可敢承其为徒。
吾徐徐仰首。
动作极缓,骨节咯吱作响。面上干血裂出数痕,新血渗出,如蛛网蔓延。吾直视其独开之金瞳,唇角一扯,笑出。
“怕?”声哑如裂帛,“若怕,岂肯跪于此地。”
它无应。然吾知其在听。
吾膝行半步,锁链轻鸣,似与吾心相应。
“汝被囚百年,无人敢近。外门弟子误入歧途,绕道而行;长老提及汝名,必唾而去之。呼汝为妖物,称汝为灾星,谓汝乃灵台山最污之瘢。”
吾顿,喘息。肺若焚燎。
“然汝可曾思量,彼等何以不来救汝?”
不待其答,吾自言。
“因惧也。惧汝一旦脱困,第一事便是撕其喉、碎其颈;惧汝拳破山门,足踏大殿;惧汝杀红了眼,连己身为何皆忘。”
吾凝其目。
“而吾,不惧汝。”
三字出口,风止云滞。
“吾不惧汝暴起噬人,不惧汝捏颅成粉,更不惧他日汝反噬师门。若真有那一日,吾认命。”
冷笑微起。
“然吾深知——汝非野兽。”
言毕,其瞳骤缩。
“汝是遭人镇压之天骄。本该御云而行,万族俯首。今却何如?伏此残台,形同死犬。五道金链深入肌骨,口不能张,声不得出。”
吾举手,指己面。
“观吾状貌,可似疯癫?为收汝为徒,流血至此,长跪不动。他人早遁。唯吾不走。”
“因吾比彼等更明一事。”
声渐低沉,如夜雨叩窗。
“这世道,不狠,活不了。”
其目微动。
“吾不狠,昨日已被刘雄之流毙于演武场;吾不狠,今晨不敢割掌破阵;吾不狠,此刻岂能匍匐于此,求汝为徒?”
吾直视之。
“故吾非不怕汝。”
“吾乃比汝更狠。”
话落,四野寂然,唯闻血滴石上之声。
啪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
其另一目,始缓缓启。眼皮颤栗,若受巨力牵引。金芒自隙泄出,映吾面如镀霞光。
吾仍跪,不动。
然它已变。
先前拒人千里的凶煞之气渐淡,取而代之者,难以名状。似疑,似惑,又似动摇。
吾懂之。
它活得太久,见得太多。凡人近之,或欲杀,或图利。未有人真心视其为徒,更无人敢言:“我比你狠。”
然吾言之。
且以血言之。
须臾,那道意念再至,较前清晰,亦轻若游丝。
——师父。
唯一字。
无试探,无迟疑。
它认了。
吾闭目一瞬。
成了。
系统浮现眼前:
【首徒契约已缔结】
【徒弟:猴王(磐石)】
【修为反哺开启】
【当前获得修为:无(封印中)】
吾不动。
血仍流,衣尽湿,贴背生寒。然心中炽热如炉。
吾知,这一声“师父”,非终章,乃序曲。
它不再视吾为闯入者,而是……师尊。
吾复伏身,额再触地。非乞求,乃示信——吾不急。汝可徐徐来。吾将长驻于此。
雾渐聚,遮阳蔽光。石台之影拉长,覆过吾与它之间距离。
忽而,其唇又动。
无声。
然吾看清其口型。
——为何?
此番,吾未即答。
抬头,直视其双目全开之金瞳。其中映吾狼狈之形:血污满面,衣衫破碎,然眼神熠熠,亮若寒星。
“汝问为何?”吾轻笑,“因吾亦曾被困。”
其瞳骤震。
“前世吾为废材,为人践踏,为人讥嘲,终遭夺舍,死于榻上。魂游半空,见彼辈分吾遗物,如割腐肉。”
吾握拳至骨响。
“吾不甘。故归来。誓要变强,誓令昔日踩吾者,跪地乞怜。”
目视它。
“而汝,与吾同。”
“汝不缺力,不缺才。缺者,一人耳——敢立而言‘我教你’,敢携汝杀出血路。”
“今,吾至矣。”
它不复问。
金瞳之光渐稳,不再闪烁。锁链仍缚身,然其气息已异。混沌褪去,清明初现。
吾知,它信了。
非仅信吾此人,更信吾所言。
乱世之中,不狠,活不了。
狠人之前,恶鬼低头。
吾仍跪,力将竭。双腿麻木,臂若抖弦。然不可倒。
它是吾首徒。
亦是吾逆命之始。
只要它认吾为师,系统便可运转。待其破封之日,反哺即至。届时,炼气三层何足道?灵台山又何足论?
天下苍生,皆当仰首望吾。
忆母遗留玉珏,犹贴胸前。冰凉沁骨,然可镇心火。
外界不知此地变故。刘雄犹得意,掌教尚观望,魔主潜暗处窥伺。
然彼等未料——
就在此荒芜后山崖底,
一废材,已收服百年封印之斗战圣猿后裔。
吾抬头,最后一望其目。
“记今日。”
曰。
“自汝唤吾师父那一刻起,汝命,归吾管。”
它望吾。
金瞳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笑意。
旋即,缓缓闭目。
似歇。
亦似候。
候吾下一步。
吾跪原地,纹丝不动。
血滴石缝,渗入黄泉。
远处忽传鸟鸣,划破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