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渐近，踏碎林间薄暮。
余晖残照，我挺身而立，一手按住猴王后颈，自泥尘中提它起身。其四肢尚软，金箍微烫，然已可独立。
“走。”言简意赅。
它不语，唯低头轻蹭我袖角，随即垂首随行。
密林幽径，通向山门。天色欲晚，石灯次第燃起，昏光映阶，湿滑如泪痕。每进一步，膝中便有钝痛袭来，似骨碎复接，经脉未稳，灵力初复，脆弱如新芽。然不可止步。
猴王缓步而行，屡屡仰视于我。今已三岁幼形，毛色银辉，金瞳澄澈，混沌尽褪，神光隐现。顶上乌金金箍贴伏皮毛，不显峥嵘，却镇其内息躁动。
我以残存灵力为其理脉，指搭肩头，缕缕灵流徐入。它身躯微颤，未拒。
“凝神。”曰，“勿思杂念。”
它颔首。
前方即方寸主峰之门。白玉为阙，高耸入云，匾额镌“灵台”二字，古意盎然。守门弟子分立两侧，见我携猿而来，神色顿异。
窃语四起。
我若无闻，牵猴王之手前行。其爪微凉，握我甚紧。
甫登一级，忽有一声嗤笑破空而来：
“哟，陈默？采药迷了心窍不成？竟引一畜生入宗！”
我不应。
又一人接口：“废材久矣，无人愿拜其为师，遂拾一野猴充徒，聊以慰寂？”
“哈哈哈！此猴怕是他亲父所化，父子同愚，一门皆废！”
哄笑如潮。
众弟子渐聚，指点议论。或负剑临阶俯瞰，或横身挡路，不肯相让。目光如刃，刮肤刺骨。
我驻足不动。
猴王仰面望我，眸中有怒，亦含怯。欲动，我一手压其肩。
“莫理。”曰。
它咬牙，强抑。
彼辈见我不应，愈发放肆。
“闻其前世亦是庸碌之辈，今生命格难改。”
“掌教眼盲乎？容其留于外门尚可，竟许收徒？此猿戾气冲天，恐为灾星转世！”
“观其步履踉跄，必又赴后山受罚归来，还装什么清冷高士？”
“废材配废猴，绝配也！”
笑声更烈。
我立于阶中，风卷衣袂翻飞。炼气九层之境已然稳固，体内灵力归流有序，然未泄半分威压。知若动手，反授人以柄，祸端更深。
此等言语，早已听惯。
前世被夺舍之前，他们亦如此讥我。一句“你不行”，一声“废物”，终将我推落悬崖，魂散形灭。
今朝再闻，笑颜依旧。
然我非昔日任人宰割之陈默。
低眸视猴王。它蹲于足畔，一手抚顶上金箍，一手紧攥我裤腿，忍而不发。
我也在忍。
心湖深处，系统界面悄然浮现：【徒弟：磐石】【状态：封印松动中·可成长】【潜力评级：S+】
它极强。
日后更强。
而我，必将凌驾其上。
不争一时，不急一瞬。
“喂！哑巴了？”一弟子趋前拦路，身材瘦长，着外门执事服，腰悬青玉牌，身份非同寻常。
我抬目。
彼与我对视，心头微悸，然嘴上仍狂：“怎？欲动手？若敢伤我，明日便囚于思过崖！”
我不语。
缓缓举右掌。
他疑我攻袭，急退半步，面上露出得色。
然我非击之。
唯伸手，轻扶猴王头上歪斜之金箍，动作温缓，如整徒冠、正衣襟。
继而牵其手，绕身而过，继续登阶。
身后骤然寂静。
数息之后，骂声复起。
“装什么深沉！不过孤魂野鬼，无人问津！”
“连个猴子都护不住，待它他日离去，哭坟亦无门！”
“且看三日内，此猿能否留于山门！”
我步步向上。
风烈如刀，吹乱发丝。夕阳沉尽，山门前石灯尽燃，光照阶前，一片惨白。
终至山顶广场。
此处乃外门中枢。登记殿距此十步，门前列队数人，正交任务玉简。见我携猿而至，皆止语停手，神色各异。
我立于场心，松开猴王之手。
它不离，仍蹲我侧，仰面而望。
我俯首对视。
“记今日。”曰，“此人辈，终将悔之。”
它眨眼。
远处议论未绝，断续飘来：
“疯矣！真以猿为徒？”
“想必受创太深，神志错乱。”
“活该！谁令其始终不肯拜师，如今连凡人都不屑从之。”
我闭目。
再睁时，眼尾掠过一道淡金纹路。
我不压，亦不掩。
任其显现。
令彼等见之，知我非旧日陈默。
转身面向登记殿，欲上前录徒。
忽地，猴王抬头。
耳尖陡竖，目注人群某处，爪渐收紧。
我心觉异，当即侧身护之。
一人正举玉简欲传讯，目光与我相撞，手一顿，未放。
我迈进一步。
彼惶然收手，转身疾逃。
我不追。
时机未至，不必撕破脸皮。
返原位，伫立如松。
猴王依我腿边，呼吸渐平。
广场诸人仍在观望，然无敢近者。
我知其所待。
待我出丑，待我败亡，待我弃此“徒”于后山，任其自生自灭。
然彼等不知——
此猿，他日将踏破九霄，碎天门，震八荒。
而我，必踏尔等头顶，登仙路之巅。
伸手轻拍猴王颅顶。
它仰面，咧嘴一笑，露细白小齿。
我嘴角微扬。
远处钟鸣，晚课将始。
我静立不动。
登记殿门大开，灯火通明。
牵猴王之手，缓步向前。
忽有乌鸦自檐下飞出，翅掠头顶，灰落肩头，如雪无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