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灰落肩，步履未停。
手牵猴王，其爪如冰，然握之甚紧。登记殿在望，门扉半启，灯火映青石，斑驳成影。吾徐行而前，不疾，亦不缓。
身后寂然，再无哄笑。
传讯弟子已遁，余者伫立原地，目光游移。昔时轻蔑尽去，今唯观望。彼等待我失足，待我受阻，待我伏首。
然吾何惧？
炼气九层，根基已固，灵力周流如川。最强师徒系统默然蛰伏，磐石之潜质于吾心海中灼灼如焰，愈燃愈盛。今虽封印未解，力微如萤，然锁链终有断裂之日。
而吾，必先登绝顶。
至登记殿阶前，忽有人影横移，拦路而立。
月白长衫，折扇轻摇。
乃刘雄也。
其立三级石阶之上，俯视而来，唇角含笑：“陈默，止步。”
吾未言，但凝眸一瞥。
其色微变，扇合掌中，叩然作响：“汝携畜生入宗，妄图登籍列徒？宗门哪条律令容此荒唐？”
广场诸弟子纷纷聚拢，远观不敢近，却又不肯散去。皆欲观戏，亦欲见吾低头。
刘雄环视众人，声渐高亢：“吾为外门大师兄，今日必问一句——携兽入宗，败坏门风，该不该管？”
有细声应和：
“自当管！”
“人尚未收齐，反纳一猴，成何体统？”
“掌教未发话，他竟先行其是！”
刘雄得意，颔首扬眉：“听之乎？众怒难犯。陈默，若即刻转身归去，此事可休。否则……”
语顿，目露寒光：
“莫怪无情。”
吾始开口。
“何人定规，猴子不得拜师？”
声不高，全场骤静。
刘雄一怔，继而冷笑：“汝言何意？”
吾复问：“灵台山收徒，论的是资质，抑或皮囊？”
其面色沉如铁：“狡辩耳！非人者，妖也，畜也，岂可入我门墙？”
吾微微一笑。
“然则汝呢？谄媚上位，践同门以攀高枝，此等行径，又算何物？”
刘雄瞳孔骤缩，折扇霍然展开，袖中寒芒一闪。
出手了。
剑光如电，直取心口。
吾不退。
侧身避锋，左手疾出，扣其腕脉，顺势一拧。其闷哼，扇坠于地。未及喘息，右足前踏，膝撞其腹，拽臂下压，将其掀翻于石阶之上。
欲起，吾拳已至。
拳落面门，骨响清脆。其头偏吐血，身如断线纸鸢，倒飞而出，撞碎道旁石灯。碎石迸溅，灯油泼洒，腥味弥漫。
伏地不动。
全场死寂。
无人语，无人动。方才喧嚣之辈，皆僵若泥塑。面色惨白，眼中惊惶如潮。
吾立原地，垂目视拳。
指节破裂，血丝渗出。不痛。
抬眼扫视四方。
“尚有异议者？”
无人应答。
风过广场，卷叶数片。远处钟鸣，晚课将始。然无人敢动。
此时，猴王忽动。
自吾身后趋前半步，挡于身前。金瞳熠熠，直视地上昏厥之刘雄，喉间低吼，声若潜雷。虽不大，然闻者无不退步。
一弟子脚软，几欲跌倒。
吾伸手，轻按其肩。
回首顾我，眸光澄澈。随即退归脚边，蹲坐如初。一手抚顶上金箍，一手紧攥吾裤。一如往昔。
然今非昔比。
吾非昔日任人欺辱之废材。
吾乃其师。
执其手，迈步前行。
人群自动分途，通向殿门。无人敢拦，无人敢语。所经之处，皆垂首避目，如见煞星。
将入门，忽驻足。
回望刘雄。
犹卧血污之中，面目模糊，无人敢扶。玉佩半出，沾泥染秽。彼用以传音之物，今已无用。
收回目光。
正欲举步入内，忽见一老执事匆匆赶来，见状大惊：“何事至此！”
无人应。
转视于我，声颤：“汝……竟敢对大师兄动手？”
吾对曰：“彼先出手。”
老者语塞。
吾续言：“来此登籍收徒，手续可办？”
张口结舌，良久方出声。
“登……登记需三块下品灵石。”
吾答：“可。”
其愕然，似未料吾应得如此爽快。
取灵石三枚，递之。其接过，手微抖。
“姓名？”
“陈默。”
“徒弟？”
“磐石。”
执笔记录，笔尖微顿：“此名……不合规制。”
吾凝视之。
其抬头，与吾目接，慌忙垂首续书：“成矣。三日内公示。”
吾颔首。
牵猴王欲去，老者忽低声言：“刘雄背后，有掌教撑腰。”
吾未止步。
“吾知。”
其声更细：“此一拳，恐招大祸。”
吾踏出一步，留语风中：
“使其来。”
风势愈烈。
天幕尽黑，山顶群灯齐明。吾独立广场中央，身影修长如剑。猴王随行，寸步不离。
远处窃议之声隐约可闻。
“真把刘雄打了……”
“一拳即倒，刘雄可是炼气十层……”
“闻说前世亦是废材，今世怎生如此……”
“噤声！他回头了！”
吾确实回首。
目光如刃，扫过人群。
昔曾讥嘲我师徒者，悉数低头。几人先前叫嚣最甚，已悄然后退。
收目。
牵猴王，向居所而去。
经偏殿一角，暗处微光一闪。
乃传讯符燃尽之痕。
吾知其所从来。
那逃走弟子，终究报信。
无妨。
令其知晓亦好。
俯视猴王。
其仰首望我，眸光清亮。
“惧否？”吾问。
摇头。
吾轻笑。
握爪愈紧。
前路蜿蜒入山，夜风拂衣，肩上瓦灰随风而起，飘散于幽冥。
乌鸦一声啼，自檐起飞，翅振破寂。
吾步未停。
半途，猴王忽仰首。
耳竖，瞳缩。
吾亦觉。
空中浮血腥，自山门方向飘至。
非刘雄之血。
更浓，更重。
似有人重伤，运功强压。
吾止步。
猴王贴腿而立，爪缓缓收拢。
远处，一声压抑咳嗽。
继而脚步轻急，踏石而来。
一人自侧道转出，披斗篷，跛而行。手中紧握破碎玉简，边缘染赤。
见吾等，骤停。
四目相对。
其眼神慌乱，唇微动，似欲言。
然——
身形忽僵。
胸口绽血花一朵。
黑羽箭穿胸而过，将其钉于墙上。
张口无声，手松，玉简坠地。
吾凝视那箭。
箭尾刻一符号。
三线扭曲，如蛇盘绕。
魔道印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