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犹未寒。
我牵猴王徐行,足踏碎石,窸窣有声。壁上黑羽之箭犹在,蛇纹铭于尾,夜风不动,其影亦凝。我不复顾,转身径去。
然心知有人候焉。
候我失措,候我惶乱,候我泄出不应有之息。
不与也。
归至后山居所,木扉吱呀而启。室中无灯,案置半瓯冷粥,墙隅叠数卷残册。我坐床沿,猴王蹲于足下,爪抚我裤。
忽尔耳动。
我抬手按其首:“莫动。”
非语于猴,实告檐下潜踪者——吾已觉矣。
三道灵识拂顶而过,若蛛丝贴瓦,轻滑无声。彼等谨慎,几不留痕。然系统有警,凡探我者逾三息,必震一次。
适才三震。
我阖目,以系统逆溯其源。一缕极淡剑意浮于感知,残缺而陈旧,压人心魄。此气我曾闻之——掌教讲道时,自其杖端漏出少许。
果然是他。
一废材弟子,殴大师兄,收异猴为徒。此事若在往日,不过罚役数日而已。然我今太静,太稳,不似骤起之人,倒若久候东风。
掌教岂信顿悟奇遇?
必疑——此人背后,可有师承?可有遗脉?可有……斩仙台之影?
忆百年前事。初代传人被围诛之日,传闻掌教亦在场。其右手,即彼时断也。
今他惧矣。惧史重演,惧又一传人立,破此格局。
故遣人来察。
我故缓呼吸,令体内灵力滞于炼气九层巅峰。不进,亦不退。此态最似庸才。前世潜敌营三载,连心跳皆可化为凡俗节奏。
今亦如是。
猴王伏地,假寐。然金瞳未闭,凝视阶前一道裂痕。看似天然,实刻监听符纹。
药堂杂役曾至此。
乃今日午后新调之仆役,称奉命清点药材。然翻我名册时,多觑两眼。更问登记殿老者:此猴可曾提前动过?
老者摇头,言未见。
杂役去,遗一缕青冥烬之香。此乃高层专用追踪香,融于衣中,三日不散。
又有二执事弟子,夜绕屋后,伪作巡逻。语低声切,我却字字入耳:
“查无三年前记录。”
“可被人抹去?”
“掌教有令:重点察其是否入过旧殿。”
旧殿。
百年封禁之地,传言坍塌危殆,不得擅入。然我深知,其中藏初代传人遗物。玉简一枚,刻启系统密语。
我重生初夜,便已潜入。
以母所遗半块玉珏,破阵解禁。
此事无人知。
然今掌教竟将矛头指向彼处。
可见非独疑我变强,实疑我触禁忌之物。
我睁眼。
窗外叶摇,一道黑影掠檐。此次不掩气息,直于角梁贴一魂印符。黄纸燃起蓝焰,瞬息成灰。
此乃远窥之术,能映屋内景象,传回施术者手中。
我冷笑。
即刻调动系统,接取猴王五感。其听觉胜人十倍,百步外蚁行之声亦可辨。
果然,二影卫匿林中换岗。
一人道:“屋中无动静,似已眠。”
另一人道:“安得速眠?观其击刘雄那一拳,何等狠厉。此等人,睡亦睁一眼。”
“掌教何示?”
“继续监视。掘其三年来每一笔账,每一张领药单。尤须查那枚丹方残片——药堂言从未见此配方。”
丹方?
我微蹙眉。
指第五章喂猴王之暗金丹药。乃系统所生破封丹,材料皆虚,世间本无。药堂自无所查。
然彼等竟留意至此。
可知不止明面数路人在察我。
更有他人,翻我私档。
谁予其权?
刘雄背后为掌教,然掌教岂亲理外门弟子用药?除非……真视我为大患。
我俯视猴王。
它仰首看我,喉间滚出低吼。
我知其意。
它嗅到了。
空中一丝极淡符灰味,来自方才烧毁之魂印符。此物不可连用,须冷却一个时辰。下次监视点,当在西面竹林。彼处有废钟楼,视野更佳。
我起身,步至门边。
“走。”
猴王跃起,随于身后。
不走正途,绕至屋侧小径。道旁列石碑,风化斑驳,镌历代守山人名。其中一碑底,隐刻微型阵纹。
监听阵眼。
我早察之。
故绕行。
行二十步,身后传来轻微咔嗒声,若机关启动。
我止步。
猴王亦止。
立于一株古松下。树皮裂隙中,塞一传讯符残片。与广场上那死弟子所留者同出一源。
同一人所发。
非寻常弟子。乃掌教耳目,专司外门情报。今夜欲报信,却被魔道截杀。
何故?
因其言不当言?
抑或见不当见?
我捏碎符纸。
掌教在查我。
魔道在灭口。
我非仅被关注而已。乃某大局之中枢节点。
今两方皆动。
而我,必先于其速。
转身归返。
猴王紧随。
“明日你往藏书阁。”我说。
它点头。
“寻所有关于旧殿之记载,尤须百年前那一场围杀。”
它再点头。
“勿使人察你所阅。”
它举爪,指金箍。意谓师父之规铭记于心:不当问者不问,不当言者不言。
我抚其首。
返至屋前,立于门外,未入。
风自山下起,挟湿气而来。远处主峰静室方向,一点微光不灭。紫檀拐杖之气再现,隔空犹感其息。
他在等。
等我露破绽。
我望那点光,缓缓启唇:
“来啊。”
檐上魂印符残灰飘落,沾我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