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压山脊而沉。余与猴王贴废殿残垣而行。
风自背后来,挟符纸焚尽之焦气。其味渐稀,影像未全。
目注西面竹林——有异动,非叶摇于风,乃枯枝断裂之声,脆而短促。南坡钟楼亦飘灵识微澜,细若针尖划耳。余止步,袖中玉珏轻出,在足下碎石划痕一道。
此乃乱频之阵,可扰传讯。
“谁在窥?”余低语。
猴王伏肩,耳微颤。它知换岗间隙。
“三息。”其声细,“北角哨塔交接,此刻最安。”
余颔首,携之疾穿断口。身形方落,后方忽起微震——有人触残禁。幸行速。
“他们疑汝矣。”猴王齿紧,“方才波动,乃掌教亲卫探术。”
“吾知。”曰,“然查无所得。”
神识扫境,无人携藏经阁禁制残片或灵识烙印。非栽赃,是放饵。
真贼不在宗内。彼等候吾破绽。
主路巡弟子未至,吾已绕过石碑阵。
甫入山门,执事高声宣:
“昨夜子时三刻,藏经阁失《玄阴诀》下卷,禁制破碎,掌教震怒。”
旁人附议。
“恰是陈默带猴回山之时。”
“废材骤强,非偷即盗。”
余面色不动,牵猴前行。心内冷笑。
好算计也。时辰掐得如此之准,几令吾自疑。
然吾知实情——那夜确入后山,未近藏经阁半步。吾为救此猴。彼时囚于五行阵中,遍体血污,金箍嵌肉,似人力强加。
当时便欲杀布阵之人。
然忍之。
因知一动手,便成众口所指之“贼”。
登记殿前数外门弟子见吾至,语顿。
余不睬,直入大殿。
老执事抬首,目光闪避。
“归来登记?”
“奉命巡查后山边界,未离宗境。”言毕,手按玉简。灵气流转,录自生成。借其波反溯,验无伪记植入。
此老有异。手微抖。
盖印之后,低声曰:“近日莫惹事。”
余不答,转身出门。
彼知何事?抑或惧牵?
方下台阶,掌教亲传至。
“掌教召尔议事殿问话。”
余望天色。黎明将至,云裂一线灰光。
议事殿居主峰之巅。一路行来,数道目光暗射。有人监我。
执法堂、巡夜司……乃至刘雄旧部?
忆刘雄,三年前以私炼禁术被逐。其剑曾贯吾父胸膛。
今其残部腰间玉佩,正与两名执法弟子共鸣。
握拳复松。
不可急。此时动手,徒令彼称我狗急跳墙。
殿中,掌教坐紫檀杖侧,鹤发披肩,面容无波。
“归矣。”曰。
“弟子巡查毕,已登记录。”行礼。
凝视良久,“修为进速。”
余不语。
“炼气九层,非《基础吐纳法》可达。”声转沉,“道来,何故?”
“偶得奇遇。”
“何物?”
“天地灵物,自行破封。”
眯眼,“何处灵物?”
“后山五行阵中所囚之猴。”抬手,猴王跃肩,金瞳直对掌教。
掌教默然片刻,“汝言其自破封?”
“然。吾仅见证。”
“汝何以骤强?”
“师徒缘法。”曰,“它认吾为师,吾当护之。”
掌教目凝,“汝言……得其反哺?”
余不否认,“天地因果,自有轮回。它脱困,吾亦沾光。”
冷笑一声,“可有证人?”
“唯吾二人。然其头金箍尚存,天降之物,可验真伪。”
掌教起身,杖点地。金光扫过猴首。金箍微亮,符文浮现。
面色微变。
此箍非凡品,更非人力可伪。
“纵如此,”曰,“未经许可携异类入宗,已是违律。况藏经阁失秘,时间相契。汝作何解?”
“若真窃书,何须归来登记?”视之,“避之不及。”
掌教无言。
吾知其所惧。惧斩仙台传承再现。惧吾不受控。
然无据。
良久,启唇:“暂无定论。然尔近日动静太大,需静心思过。”
余候之。
“即日起,停供一切资源。丹药、灵石、功法阅览,悉数禁发。”
心下一沉。
断吾后路。
“另遣执法二人协查,随行监督。”
两黑衣弟子自外入,立于身后两侧。
余不动。
“弟子领命。”跪叩,动作规整,姿态恭谨。
掌教挥袖,“去罢。”
起身,牵猴下山。
二执法随行十步。余不回首,然系统示:其腰玉佩有微弱魔息共鸣。
刘雄旧部犹存。幕后有人操盘。
返居所,闭门落锁。
室昏。取半块玉珏,按墙上阵眼。淡光一闪,简易结界启。
猴王踞地,毛炸。
“吾欲杀之。”咬牙。
手抚其首,“今不可战。”
仰视,金瞳燃怒火。
“为何?汝明明可——”
“战即认怂。”截之,“彼求把柄。吾若动,正中其怀。”
遂默。
余坐角落,掌摩尚未觉醒之斩仙剑胎。冰冷,沉重。
此胎,十岁于父战死崖底所得。临终以血画封阵,埋地下,并刻石壁:“子若见此物,即为斩仙传人。”掘出时,顽铁无灵。直至那夜救猴,血滴其上,始发嗡鸣。
外风渐紧。
远钟再响。
闭目。
等。
等彼露破绽。
等吾察谁递刀。
室内寂然。猴蜷地,息渐平。
指仍滑于剑胎。
刹那,门外步声轻至。
非执法节奏。
睁眼。
猴耳一抖。
门缝下,枯叶缓移。被人以气托送而入。
叶书三字:
“小心狐。”
凝视此叶,心跳慢半拍。
狐?
非单指妖族。宗门之内,“狐”唯有一人——掌教座下最宠记名弟子,苏璃。
表面温婉,手段狠绝。去年有内门弟子当众质疑其资,翌日即吊尸试剑崖。
最关键者……
她与刘雄,有过往来。
捏碎叶,火起,烬落。
“知否何人?”猴问。
“未确。”曰,“然有人不愿吾活查到底。”
“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不可。”摇头,“吾等为鱼,彼在岸撒网。贸然出击,反曝弱点。”
“然则何为?”
“装愚。”微笑,“彼以为吾会慌,会求,会攀靠山。吾偏不。”
起身至案前,取空白玉简。
注灵,书一行:“弟子陈默,申请闭关思过,地点:寒潭洞府。”
对外唤:“两位师兄,请代递此请。”
少顷,回应传来:“知晓。”
望窗外,天边泛白。
欲观吾挣扎?
吾便静候。
待尔自露尾。
夜,余盘坐寒潭口,任寒气蚀体。
剑胎掌心微烫。
忽,脑中响古音:
【斩仙台遗脉,终见传人。】
睁眼。
“尔何人?”
【吾乃剑魂,沉眠千载。汝持此剑,须负血债万条。】
“吾不惧。”曰,“但能撕此伪网,戮尽虚善,愿堕阿鼻。”
剑胎嗡鸣,血光一闪。
唇角微扬。
终焉,始矣。
翌晨,执法送信:
“掌教允尔闭关。然每日须报灵力波动数据。”
低头谢恩。
彼去后,冷笑。
报数据?欲监吾是否修禁术?
善。
取另一伪装玉简,接驳线路,将昨日稳定波频循环发送。
真身,则潜入地下密道。
彼处,埋父遗最后一道符诏。
上书:
“若见金箍现世,即启‘逆命阵’,斩掌教,清门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