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风拂岭,暮色凝霜。山岚如纱,缠绕着青石古道,远处峰峦叠嶂,隐于薄雾之中。天边残阳如血,将云层染成暗红,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征兆。山外黑云如潮,翻滚奔涌,压境而来,似有万兽嘶吼藏于其中。忽然间,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寂静——第一头巨兽破林而出,形如蛮牛,背生骨刺,獠牙长达三尺,狠狠撞上护山大阵的光幕。
轰然作响!
屏障剧烈震荡,灵纹闪烁不休,裂开一道细纹,如蛛网般迅速蔓延。那裂缝虽小,却令人心头一紧,仿佛天地之间某道秩序已被撕开一角。
其后妖化山猪接踵而至,数十成群,百数奔腾,蹄声若雷,震得山石簌簌滚落,地脉隐隐颤动。这些山猪本是寻常野兽,却因邪气侵染而异变,皮如铁甲,目泛赤光,口中喷吐黑雾。它们以身撞壁,以角顶障,前仆后继,毫无惧意。光幕摇曳不定,灵石蓝光渐转赤红,闪烁频急,裂痕四起,几近崩溃。
“撑住!”守阵长老低喝一声,须发皆张,指结法印,灵力贯入阵心。他双目紧闭,额角青筋暴起,显然已倾尽全力。
六名弟子盘坐四方,齐运真元,引脉归流。阵图微亮,三息即黯。灵石将竭,一人吐血跪倒,气息萎顿;另一人欲补位,未及抬手,阵台剧震,符文熄灭两块,其势危矣。
长老变色:“阵将崩!速召援兵!”
无人应命。主峰遥隔千阶,传讯需时,而此刻山门外第三道防线早已失守,妖潮迫近光幕,獠牙刮擦屏障,刺耳如刃划玉,令人毛骨悚然。
我立高台之上,目视苍茫。乌鸦振翅而去,没入黑暗深处——那是我布下的眼线,飞向宗门深处报信。脚下大地仍在轻颤,似有巨物潜行于地底,不知是何等存在正在逼近。猴王蹲于侧,耳耸鼻张,金瞳渐亮,银毛根根竖立,宛如披覆月华。喉间低吼,隐隐如雷,非惧,乃战意勃发。
我不语,只握剑愈紧。剑名“断渊”,乃师尊临终所授,剑身刻有九道封印符文,至今未曾尽数解开。此刻它在我掌中微微震颤,似有所感。
忽有一妖猪跃空而起,体型庞大如屋,直扑光幕边缘旧裂处。轰然炸响,缺口洞开,黑影穿入,直扑一名重伤弟子。彼人卧地不起,手中断剑犹握,鲜血浸透衣袍,生死悬于一线。
猴王动矣。
不待号令,不复回首。身形暴涨,银光耀目,金瞳燃焰,如焚九幽。凌空而下,双拳砸地,轰然巨震,气浪翻涌,十妖尽掀,三者当场毙命,压为肉泥。地面龟裂,碎石飞溅,连光幕都为之稳定片刻。
余者惊怔刹那,旋即围攻而上。
猴王怒吼一声,冲入敌阵。拳落颅碎,脑浆迸溅;扼颈一拧,脊折骨崩。尸飞撞众,血雨纷洒。侧袭之妖,反手撕裂,肠挂枯枝,犹自抽搐。三妖联手扑杀,它腾跃而起,足踏爆首,肘破胸膛,拳贯咽喉,三息之间,尽皆授首。每一击皆蕴含崩山裂海之力,动作迅疾如电,却又精准至极,无一多余。
妖潮之势,为之一滞。
我立台巅,望那金影纵横驰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其肩有旧伤,乃封印所留,此刻因力量暴走而再度渗血,暗红顺银毛蜿蜒而下,如泪如咒。那一道伤痕,是我亲手刻下的禁制印记,用以压制它体内沉睡的远古血脉——斗战圣猿之魂。
心知不妙。
每暴走一次,封印松一分。下次失控,或难收束。然此时,我不阻。
因阵已稳。
灵石复明,蓝光流转,阵图修补残缺,光幕重归完整。守阵长老喘息未定,望战场中央巨影,声音微颤:“此……何物也?”
“吾徒。”曰。
彼未闻清,回首相问:“何言?”
我不复述。唯目注猴王。彼正按一妖于地,双手执首,力拔而出。鲜血喷涌,仰天长啸,声震林樾,叶落如雨。那声音中既有胜利的狂傲,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怆——仿佛在回应血脉深处那永不停歇的战鼓。
妖群胆寒,纷纷退避。余者转身遁入密林,不敢再犯。
猴王欲追,步出半尺,忽顿。低头视己双手,气息渐平,身形缩小,银毛黯淡,金瞳赤焰缓缓熄灭。终化幼猴之形,静立原地,微喘,眼中恍惚,似刚从一场遥远梦境归来。
长老回神,厉声下令:“巡查阵枢!检九塔闭锁!伤者速送药堂!”
弟子奔走,执事来报:“东岭三哨塔损,已遣人修缮。西坡见二妖尸,确为山猪所化。”
长老颔首,转向我:“陈默,若非你先机预警,祸患不可测也。”
我不答。步下高台,走向猴王。
它仰首看我,眸光恍惚,如梦初醒。
我蹲身,抚其头顶。
“做得好。”
它咧嘴一笑,尖牙微露,尾巴轻轻摇了摇,像个终于得到认可的孩子。
远山烽火未熄,映半天赤霞。林间沉寂,再无号角之声。可我知道,这只是短暂的平静。今夜来袭者不过是一支先锋,真正的劫难尚未降临。
长老踱步而来,语气微变:“掌教将遣人查案。你所携之猴……恐生是非。”
“吾徒。”我又言。
他皱眉:“方才杀妖几何?不下三十?且以肉身裂之。此等战力,岂是凡兽?”
“斗战圣猿之后。”
“妄语!”脱口而出,“圣猿绝迹久矣,安得现于灵台?”
“今已见之。”
他凝视猴王,神色复杂,似惊、似惧、又似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敬畏。
我起身:“阵可再守几时?”
“三日可保无虞,除非强敌再临。”
“善。”
“尔不归居所调息?”
“敌不与我息机。”
他默然良久:“掌教会问罪。汝擅启大阵,调用弟子,又纵此凶物出战……”
“任其来问。”
他张口欲言,终未出口,转身去理防务。
我携猴王至台隅。它倚我腿边,气息渐匀,渐渐入睡。我手抚腰间玉珏,仰观天象。月将西沉,星辰隐匿,唯有一道紫气横贯天际,主杀伐之兆。
乌鸦所向,云层厚重,如墨浸染。
我握剑柄愈紧。
剑身染血,未拭。
风起了。
带着远方战火的气息,还有更深的阴谋与宿命的低语。
我知道,这一夜只是开始。
而真正的风暴,还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