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隐星沉。
我收剑入鞘,转身望向阵台边缘。猴王倚我膝畔而坐,气息渐平,然肩上创口犹在渗血,殷红顺长毛垂落,点地成斑,积作一洼。
守阵长老缓步而来,手持玉符,面色较前稍霁。
“敌踪已退。”其声低缓,“东岭哨塔修竣,西坡清点毕,确为妖化山猪,无后续之患。”
我不语,亦不颔首,唯凝眸于山门外那片幽林。鸦群去处,云压如墨,树影森森,黑幕低垂,似有余煞未散。
执事弟子疾趋而至,拱手禀报:“六名守阵弟子负伤,二人断臂,一人灵脉受损。伤者皆送药堂救治,阵法九节点已稳,闭锁完成。”
守阵长老深吸一口气,仰首视我:“陈默,此番……多赖你提前传讯。若非玉珏示警,阵眼难启,门户必破。”
我目视其面:“你不信我?”
他微顿:“非不信汝。实不信彼猴。”
所指者,猴王也。
我蹲身抚其首。它睁眼,金瞳熠熠,轻唤一声:“师父。”
长老紧盯之,声转凝重:“此兽方才屠三十妖兽,皆以肉身裂之,爪牙所至,骨碎筋折。此等战力,岂应现于外门弟子之侧?”
“然其救尔等。”我言。
“可亦几近失控。”他压声,“每暴走一次,封印便松一分。下回若冲主峰,杀我同门,何以处之?”
我不答。
因知其所言,非虚。
然不能认。
此时,阶上传足音。
三执事弟子登台,为首者着青灰道袍,腰悬掌教令牌。
立定,目光扫我与猴王,开口:“掌教有令,召陈默赴主殿议事。”
周遭一时寂然。
有人低语:“完了,此乃问罪之召。”
又一人接道:“擅启大阵,调遣守阵之人,复纵凶物出战……够他受的。”
我起身,拂袖去尘:“走。”
猴王即起,随我身后。
执事见之,眉峰一蹙:“此兽凶性未驯,不得同行。”
我止步,回首:“它是吾徒。我去何处,它随何处。”
“可是掌教——”
“掌教若不愿见它,”我截其语,“那便不见我。”
空气凝滞两息。
执事咬牙,终退一步:“……由你。”
遂行往主峰。
沿途弟子渐众,皆立道旁观之。或指点私语,或神色忌惮。闻人言:“此即陈默?”“闻其携一猴,退妖潮?”“胡言!一废材耳,焉能成此功?”
然无人敢当面诘难。
至主殿前广场,掌教未出。
守阵长老追至,低声嘱曰:“待会言语须慎。掌教多疑,不会轻易释你。”
我颔首。
少顷,殿门徐启。
玄真子拄紫檀杖而出,鹤发童颜,面上含笑。
先举手示众:“今东岭防线得保,全赖预警及时,调度得宜。本座特颁首功一人——陈默!”
全场哗然。
前时讥我者,尽皆闭口。
玄真子续道:“陈默虽居外门,然临危不乱,果决启阵,救同门于水火,实乃灵台山之光耀。”
言毕,议论如沸。
“首功竟予陈默?”
“彼非连吐纳皆不通之庸才乎?”
“守阵长老亲口所承,若非其传信,阵破久矣!”
“更有那猴……闻一拳碎妖猪颅骨……”
我立原地,听而不动。
玄真子视我,笑意不改:“陈默,上前听封。”
我前行数步。
他自袖中取出白玉盒,内盛丹丸一枚,递来。
“此乃‘凝脉培元丹’,炼气巅峰服之最宜,可固根基,助冲击筑基。今日论功行赏,赐汝此丹,以彰嘉勉。”
众人目光灼灼。
此丹非常品,外门一年不过分得三枚。
我注视玉盒,未伸手。
玄真子眉梢微不可察一动。
我躬身:“弟子守山本分,何敢贪功?此丹若用于伤员,更合天道仁心。”
他轻笑:“汝心沉静,不骄不躁,正堪受之。”
我仍不接。
“弟子有一问。”
“讲。”
“掌教既知妖潮将至,为何夜闭山门?若非弟子持玉珏强行激活临时权限,阵法可及早启否?”
人群骤静。
玄真子面上笑意渐敛。
他凝视我,手中拐杖轻叩石阶。
数息之后,忽朗声大笑:“好!问得好!闭门者,防内奸泄密也。本座未料你竟能以玉珏越权通阵……胆识兼具,谋略兼备!”
遂亲手将玉盒塞入我掌。
“拿去。此乃汝应得。”
我接过,纳于怀中。
“谢掌教赏赐。”
他点头,转身欲归殿。
将入门时,忽驻足,背对我言:“那只猴子……好生管教。下次若再失控,恐非数十妖猪这般简单。”
门阖。
我立原地,指尖轻抚玉盒边缘。
猴王立于后,仰首望我。
我俯视:“走。”
返途无阻。
路上弟子纷纷避让,眼神复杂,或羡或惧,或妒或疑。
有人低语:“他真得首功?”
“掌教亲赐丹药……此子怕是要起。”
“那猴真是他徒?状若三岁稚子,竟屠三十妖兽?”
“嘘——莫高声,他来了……”
穿广场,过石桥,至居所外小径。
我忽止步。
猴王亦停。
蹲身拨开其肩毛,察那裂痕。血已止,然封印纹路黯淡一圈,隐隐有褪色之象。
“下次再失控,”我低声,“我未必还能镇得住你。”
它抬首,金瞳微闪,声细如风:“师父说得是。”
我起身,欲行。
远处主峰,一道灵识掠空而过。
我不回头。
但知,紫檀杖仍立殿前。
亦知,此丹,不可轻服。
手抚怀中玉盒,又瞥猴王一眼。
它尾尖轻摇,似有笑意浮于眸底。
我迈步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