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,城市还没彻底醒来。姜绾站在律师事务所门口,手里攥着那份昨晚塞进抽屉的协议,指节发白。风从街口卷过来,吹得她卫衣帽子晃了晃。她没戴眼镜,长发用一支铅笔草草绾起,露出整张脸。
她昨晚没睡。
不是犹豫要不要签,而是不敢想签了之后会发生什么。裴砚舟说得清楚——这不是救赎,是交易。她也清楚,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。公司依然没回消息,朋友群聊里她的发言被已读不回,热搜词条还在滚动更新,有人扒出她三年前在论坛写过一篇关于影帝心理描写的分析文,标题被改成《姜绾早就在意裴砚舟?十年暗恋实锤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玻璃门。
前台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您是姜小姐?裴先生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。”
她点头,跟着指引往里走。走廊铺着深灰地毯,脚步落下去没有声音。拐角处站着一个人——裴砚舟靠墙而立,西装笔挺,领带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,右手插在裤袋里,左手垂着,袖口遮住了那道疤。
他听见动静,抬眼看来。
“你迟到了七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答应要准时。”她往前走,经过他身边时顿了下,“我只是来签字,不是来报到。”
他没动,也没反驳,只转身跟在她身后进了会议室。
律师已经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两份合同。他推了推眼镜:“两位都到了,我们开始吧。”
姜绾拉开椅子坐下,目光扫过纸面。条款和昨晚一样,冰冷、精确、不留余地。**“婚姻关系仅限对外维系形象所需”“不得以配偶身份申请贷款或担保”“未经对方书面同意不得接受媒体采访”**……一条条列下来,像在签一份高危作业免责书。
她手指摸上耳垂,轻轻掐了一下。
“这些条文,”她抬头看向裴砚舟,“是防我,还是羞辱我?”
他坐在对面,脊背挺直,眼神平静:“保护双方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拿你的名字去借钱?”她冷笑。
“我不信任意外。”他说,“也不信任人性。”
她盯着他。这张脸冷得像大理石雕出来的一样,看不出情绪,也没有温度。可她记得那个雨夜,他冲进来时满脸是血,手臂破开一道口子,却还是朝她伸出了手。
她低头,翻开最后一页。
签名处空白着,等着她落下名字。
她拿起笔,笔尖悬停一秒,然后用力写下“姜绾”两个字。落笔太重,纸面微破,墨点晕开一小片。
律师检查无误,收走文件:“补充协议也已备案,其中注明您保留编剧工作及笔名使用权。稍后会发送电子版给您。”
她没应声,把笔扔进桌上的笔筒。
裴砚舟站起身,整理袖口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她也站起来,绕过桌子往外走。走廊空旷,灯光打在瓷砖上反着冷光。她走得快,脚步声敲在墙上,一下接一下。
就在她即将拐出走廊时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记住,这只是交易。”
她停下,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不用反复提醒自己。”
他走近一步,皮鞋踩在地毯边缘,发出轻微摩擦声。“我会守约,不碰你,不限制你。但你也别越界。”
她猛地转身,声音扬起来:“谁稀罕动心?你以为你是谁?三金影帝?资本宠儿?还是全网女生的梦中情人?”她盯着他,“你连笑都不会,说话像念判决书,谁会爱上你这种人?”
他看着她,眼神没变,依旧是那种能把人冻住的冷。
“那就最好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她站在原地,攥紧卫衣下摆,胸口起伏。刚才那番话出口时痛快,可现在心里却像被什么扯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她不想承认,那一瞬间,她其实希望他能说点别的——哪怕是否认,哪怕是一句“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”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走了,背影笔直,像一堵移动的墙,把她隔在外面。
她慢慢松开手,指尖有点汗湿。走廊尽头有扇窗,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。她低头看,影子被拉得很长,孤零零的。
她转身往出口走。
外面是步行街,早班公交缓缓驶过,便利店刚开门,店员在擦货架。她掏出手机,打开打车软件,输入回家地址。
司机接单很快。
她站在路边等,风吹乱了发尾。手机震动,是微博私信提示。她点开,一条新消息跳出来:
【匿名用户】:听说你今天签了?恭喜啊,终于爬上去了。
她盯着那句话,手指滑动屏幕删掉对话框,再点开,又删一次。
直到车子停在她面前,她才收起手机。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口罩,问她去哪儿。
“城西梧桐苑,八栋五单元。”她说。
车子启动,汇入早高峰车流。她靠在座椅上,闭了下眼。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场签约,那些条款,那支笔,还有他最后那句“那就最好”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剧本里写过的台词:“你说不爱我,是真的不爱,还是怕自己会爱?”
当时她删了,觉得太矫情。
现在她想,或许该留着。
车子穿过高架桥下,阳光忽明忽暗。她睁开眼,看见前方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匝道,车牌尾号是7836。
她记得这个号码。
昨晚他们离开时,周野开的就是这辆车。
她没多想,只是默默记下了。
车子继续前行,街道渐宽,楼宇渐旧。她的公寓楼出现在视线里,外墙斑驳,楼下小超市招牌歪了一半。
她付钱下车,拎包上楼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,她听见屋里有动静——是电脑自动开机的声音。她昨晚忘了关机,现在屏幕亮着,弹出一条系统通知:
【您的账号“绾月”已解除禁言。】
她走进屋,坐到桌前,点开微博。
热搜第一已经换成了某女星恋情曝光,#姜绾 编剧#掉到了第十八位,评论区多了几条新留言:
【路人甲】:等等,她真和裴砚舟结婚了?假的吧?
【知情人士乙】:刚从律所朋友那儿确认,今早九点四十分,两人当面签的婚约协议,一年期。
【粉丝丙】:卧槽!!!是真的??!
她看着那些字,手指慢慢滑动屏幕。
然后她打开文档,新建一页,敲下几个字:
《契约婚姻观察日记·第一天》
她停顿片刻,继续写:
“他说这是交易,我也知道这是交易。可为什么,签完字的那一秒,我心跳快了?不是因为恐惧,不是因为解脱,更像是——某种东西结束了,另一种东西开始了。”
她删掉最后一句。
太感性。
她重新输入:
“目标达成:协议签署完成。身份变更:未婚→已婚(限期一年)。生存危机暂时解除。下一步:等待搬入指令。”
她保存文件,关掉页面。
窗外,阳光照进房间,落在抽屉上。那里面还躺着母亲留下的翡翠旗袍,她昨晚拿出来,最终没穿。
她走过去,拉开抽屉,指尖触到丝绸表面。
冰凉。
她合上抽屉,转身走向衣柜,拿出一个行李箱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搬,但她知道,这一天不会太久。
她把几件常穿的衣服叠好放进去,又塞进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。笔袋里那支签合同用的笔,她也带上了。
做完这些,她坐回桌前,打开剧本。
光标在空白页闪烁。
她敲下第一行字:
“女主角走进律师事务所,签下名字。她以为自己拿到了安全牌,却不知道,这张牌早已被做了标记。”
她停下。
这句话不对。
她改:
“她以为自己在赌命,其实,她早就赢了。”
她又删掉。
最后只留下一句:
“你敢来,我就敢赌。”
她合上电脑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楼下街道行人来往,没人知道楼上住着一个刚刚成为“影帝妻子”的女人。
她摸了摸耳垂,那里不再发烫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事,已经开始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