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切开夜色,挡风玻璃外的城市流光溢彩。姜绾坐在后排右侧,膝盖上搭着一条浅灰丝巾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边缘。她没看窗外,也没转头。副驾上的周野从后视镜扫了她一眼,又看向驾驶座旁的裴砚舟。
裴砚舟靠在椅背上,领带依旧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,袖口露出一截腕表,秒针走动的声音被空调风压得很低。他望着前方,目光落在红绿灯变换的光斑上,没说话。
车内安静得像封了层膜。
半小时前,管家递来两套礼服。她的是一条墨绿色长裙,立领,侧开衩,腰线收得极紧;他的则是深黑高定西装,肩线笔挺。换好衣出门时,两人在玄关错身而过,谁都没开口。周野等在门口,说了句“走吧”,便率先拉开后座车门。
自那以后,再没人说话。
姜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指甲修剪得干净,涂了透明护甲油,在车内暖光下泛着微弱的亮。她忽然想起早上在卧室镜前试裙的样子——头发用铅笔绾起,耳垂空荡,连耳钉都没戴。她本想拿母亲留下的珍珠耳坠,手指触到首饰盒边沿,又缩了回来。
太刻意了。
现在倒好了,什么都不用想。契约婚姻,公开亮相,照剧本演就行。
车子缓缓停稳。
前方是今晚活动的主会场,红毯早已铺就,两侧站满安保与媒体。闪光灯此起彼伏,像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。车门打开的瞬间,冷风灌入,她下意识绷直了背。
周野先下车,绕到右边为她开门。她抬腿迈出,高跟鞋踩上地面,脚踝微晃了一下。就在她伸手欲扶车门时,一只手掌忽然覆上她的手背。
是裴砚舟。
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,右手自然伸出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,等着她放进去。动作干脆,没有迟疑,也没有看她。
她怔住。
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。
她没动。灯光太强,人群太吵,她甚至听不清自己呼吸的节奏。可那只手就悬在那里,纹丝不动,仿佛不是在等她回应,而是在执行一道既定程序。
周野退后半步,低声说:“走吧。”
她终于将手放进他掌心。
皮肤相触的刹那,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他的手很热,干燥,掌纹清晰,握上来时不紧不松,刚好包住她的手指。她立刻提醒自己:这是表演。他们要演一对新婚夫妻,第一场公开露面,牵手是最基本的戏码。
可为什么……他的温度会让她喉咙发干?
红毯起点处,记者们已经举起相机。有人喊:“裴老师!这边!”“姜小姐,看这边笑一个!”“你们是第一次同框,感觉怎么样?”
裴砚舟没回答,也没偏头。他牵着她,稳步向前走。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红毯接缝的正中央,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。
她跟着他的节奏,脚步逐渐平稳。
闪光灯炸开一片白光,连续不断。她眯了下眼,随即强迫自己扬起嘴角。笑容不大,但足够柔和。她记得周野上车前说过一句:“别太甜,也别太冷,七分温淡,三分笑意。”她照做了。
可眼角余光一直锁在他侧脸上。
他没笑。眉头微敛,唇线平直,下颌绷着,整个人像一尊被推上展台的雕塑。唯有那只牵着她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她悄悄吸了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。
他在演。她在演。谁都不比谁更投入。
可当一名记者突然冲破安保防线逼近,高喊“裴砚舟你是不是被逼结婚的”时,他的脚步猛然一顿。
她也停下。
那人被迅速架走,场面短暂混乱。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骤然升高,肌肉绷紧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依旧没看她,只是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,隔开了可能的冲撞距离。
她没躲。
反而顺势靠近了些。
裙摆擦过他的裤管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周围的喧哗。
继续前行。
红毯中段,人群密度最大。镜头对准他们交叠的手,疯狂抓拍。有人议论:“原来是真的?”“之前都说只是炒作。”“看着还挺般配。”
她听见了,没反应。
他也没反应。
直到走过三分之二路程,她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烫。低头一看,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他手指,指节都泛了点白。她赶紧松力,试图抽回一点空间。
他却反手一扣,重新握牢。
她猛地抬头。
他依旧目视前方,仿佛什么都没做。
可那只手,稳稳地、实实在在地,握住了她。
她咬住内唇,把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压下去。
剩下的一段路,走得格外慢。
她不再数步数,也不再注意镜头。所有感知都集中在那只手上——他的脉搏透过皮肤传来,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,敲在她神经末梢。她开始怀疑,这到底是不是一场表演。
如果是,他未免太认真了。
终点将近。红毯尽头是会场大门,两名侍者已候在一旁准备迎宾。她知道,一旦踏入室内,这场戏就算告一段落。
她忽然有点怕。
怕他松手。
怕一切回到原点。
最后一米,她放慢脚步。他察觉到了,也缓了下来。两人几乎同步停下。
就在侍者拉开玻璃门的瞬间,他松开了手。
干脆利落,没有拖泥带水。
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亲密从未发生。
他整了整袖扣,抬脚进门,背影挺直,一如最初的模样。
她站在原地,迟了半秒才跟上。
手心还残留着热度,像被火燎过一样。她悄悄将右手背贴上脸颊,凉意从皮肤渗入,稍稍压下了那股躁动。她没让自己回头去看红毯,也没去想那些照片明天会如何疯传。
她只在心里默了一句:
原来……也不是那么讨厌。
会场前厅灯火通明,大理石地面映着吊灯的光。他们并肩站着,距离半臂,谁都没说话。周野走到一侧,拿起对讲机低声交代什么,视线偶尔扫过他们,又迅速移开。
空气中飘着香槟与花艺混合的气息。远处传来弦乐声,宴会厅尚未开放,宾客还在陆续抵达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指尖微微发红,像是被什么硌过。她轻轻摩挲了一下,忽然意识到——
他松手时,拇指在她掌心轻轻刮了一下。
极短,极轻。
像是一种确认。
或是一种告别。
她猛地抬头,想看他表情。
他正侧身与迎宾人员点头致意,侧脸线条冷峻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仿佛刚才那个在红毯上主动牵她的人,根本不曾存在。
她收回目光,指甲再次掐进掌心。
痛感让她清醒。
这不是温柔,也不是心动。
这只是一场演出。
而他,只是完成了他认为必要的部分。
可为什么,她会觉得空?
她不该有这种感觉。
她是姜绾,是那个用毒舌筑墙、靠剧本分析世界的小透明编剧。她签的是契约,不是爱情。她清楚规则,也守得住底线。
可此刻,她站在光里,站在人前,站在他身边,却第一次觉得——
有些规则,正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,悄悄裂开一道缝。
周野走过来,低声说:“媒体采访区在左侧,十五分钟后开始,你们准备一下。”
她点头,没说话。
裴砚舟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朝休息区方向走去。她本该跟上,脚步却顿住。
“怎么?”他停下,回头。
她摇头:“没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手上,停了不到一秒,随即移开。
“待会别乱答问题。”他说完,继续往前走。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直到他的背影即将拐过廊柱,她才迈步跟上。
手心的热意还没散尽。
她把它藏进裙褶里,像藏起一个不该有的念头。
前厅灯光明亮,人影交错。
他们一前一后,走入通往宴会厅的长廊。
距离不远,也不近。
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戏,余温未冷,帷幕已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