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三年秋,南境瘟疫蔓延,三州十村九空。
朝廷下令焚尸防疫,所有染疫者不论生死,一律拖到城外乱葬岗集中处理。
今夜无月,阴风卷着焦味在荒坡上吹,枯骨散落,新坟压旧冢。野狗啃咬残肢,叫声撕破寂静。
小莲十六岁,赤脚蜷在尸堆边缘,身上只裹半件破袄,脸上满是血和泥。她是疫村唯一活下来的人,却被村正报了死讯,趁黑丢来这里。
她背上全是鞭痕,左臂脱臼,嘴唇干裂出血,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她是活人,却被当死婴扔进乱葬岗。
她快死了。
若没人发现,明天太阳升起时,她就会变成这里又一具无名枯骨。
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停在铺前,来人是赵府的管家赵忠,这人左眼是颗假珠,据说当年为给赵老爷试毒瞎的,在西坊巷没人敢违逆他。
乱葬岗深处,一道身影缓缓走来。
那人穿靛青粗布短打,身形清瘦,右袖空荡荡垂着,左手手指粗大变形,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所致。他背着一个檀木药箱,箱子四角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看不清内容。
他是薛御医,曾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,如今独自游历民间,行医救人。
他本不该来这种地方。
但他夜里赶路,闻到空气中有股异样的腥气,不像是单纯的烧尸味,更像是重伤之人失血太久的味道。
他停下脚步,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,微弱火光亮起。
火光照过尸堆,他忽然一顿。
就在那堆腐肉与白骨之间,有个小姑娘蜷缩着,胸口有极其轻微的起伏。
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他又走近几步,蹲下身,两指贴上她脖颈。
一丝细若游丝的搏动传来。
她还活着。
薛御医立刻翻开她的眼皮,瞳孔缩小但仍有反应。唇色发青,指尖冰凉,脉门几乎摸不到跳动。这是重伤脱力,加上寒毒入体,再晚半个时辰,必死无疑。
他打开身后药箱,在底层摸出一只瓷瓶,倒出一枚暗红色丹丸。
这药叫千金丹,是他亲手所炼,专救将死之人。一粒价值百两银,寻常大夫见都见不到。
他用拇指轻轻压住她下颌,想让她张嘴。
她的牙关紧闭,咬得极死。
他不敢用力撬,怕伤到舌根导致窒息。
他等了几息,见她喉咙微微松动,立刻把丹药送进她舌根处。
然后取下腰间水囊,滴了几滴水在她唇边。
水顺着嘴角滑入,她喉部轻轻一动,像是本能地吞咽了一下。
成了。
他又盯着她看了片刻,确认她呼吸比刚才稳了些,脸色也从青灰转为苍白。
他从瓷瓶里又倒出三粒千金丹,放在她掌心,合上她的手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,没再回头,转身离去。
风更大了,吹得乱坟间的纸灰四处飞舞。
小莲仍躺在原地,昏迷不醒。
但她右手紧紧攥着那几粒丹药和残留的药渣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
她的呼吸虽然弱,但已经不再断断续续。
命保住了。
夜未尽,人未死。
那一把药渣藏在她手里,像是一颗埋下的种子。
风刮了一夜。
天快亮时,她依旧没醒。
手却始终没松。
薛御医走出三里地,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的方向,火折子早已熄灭,那边只剩一片漆黑。
他抬手,在空中写了两个字。
写完便擦掉,像是不愿留下痕迹。
他继续往前走,身影消失在晨雾中。
小莲不知道是谁救了她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下来。
她只知道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在慢慢扩散,像是有人往她心里点了一盏灯。
这灯很弱,但没灭。
她睡得很沉,梦里全是火光和哭声。
她被人从屋里拖出来,母亲在喊她的名字,父亲挡在门前,下一秒就没了声音。
她被推上车,一路颠簸,最后扔在这片乱坟岗。
她动不了,说不出话,只能听着野狗靠近的脚步声。
但现在,那些声音远了一些。
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像是草叶被风吹动,沙沙作响。
还有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。
她记不起这些声音是从哪来的,但她觉得熟悉。
她不想死。
她不能死。
天边泛出一点白光。
乱葬岗上,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,低头看着尸堆里的小姑娘。
它扑腾翅膀,想飞下来啄食。
但它刚跳到地上,就见那小姑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不是抽搐。
是抓。
那只手死死抠着地面,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药渣。
乌鸦吓了一跳,飞走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风停了。
阳光照在小莲脸上,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睁眼。
她的右手依然紧握成拳。
三粒千金丹已被她捏碎两粒,剩下的半粒混着药渣,牢牢黏在掌心。
她像是要把这药吃进去,又像是要把这救命的东西永远留住。
她不知道是谁给了她这药。
她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一天前,村正带人冲进她家。
说她全家染疫,必须马上处理。
她父亲跪着求他们等等,说孩子还没断气。
村正冷笑一声,说:“死一个也是死,死一群也是死,早点烧了干净。”
他们把她父母拖出去,连棺材都没有,直接扔进火堆。
她被捆住手脚,塞进麻袋,半夜送到乱葬岗。
她醒来时已经在尸堆里,嘴里塞着布条,动弹不得。
她咬破嘴角,一点点蹭开布条,咳出一口血。
她想爬,但手臂脱臼,疼得眼前发黑。
她只能蜷着身子,等着天亮,等着被人发现。
可没人会来。
这里是乱葬岗,来了也是收尸的。
她撑到最后一刻,终于昏过去。
她以为自己死了。
但她没死。
现在她躺在阳光下,脸上的血和泥被晒得发硬。
呼吸平稳,心跳虽弱,但一直在跳。
她的手终于松了一点,但依旧护着掌心的药渣。
像是护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。
她没动。
但她活下来了。
山道拐角处,一辆马车缓缓驶过。
车帘掀开一条缝,有人朝乱葬岗看了一眼。
那是个穿紫袍的老人,手里拄着鎏金手杖,山羊胡微微抖动。
他看了一会儿,低声问:“昨夜焚尸名单,可都烧了?”
车夫回:“回大人,全烧了,一个没留。”
老人点点头,放下帘子。
“那就没事了。”
马车远去。
风把灰烬吹向天空。
小莲依旧躺在那里。
她的手指再次收紧。
这一次,她梦到了药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