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御医走了三里地,停在老槐树下。他回头望了一眼乱葬岗的方向,那边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抬起左手,在空中写了两个字。
写完他就抹掉了。
他没再停留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晨雾越来越浓,他的身影渐渐看不清了,最后完全消失在山路拐角。
小莲还躺在乱葬岗的尸堆边上。
她的右手一直握着,掌心里是两粒被捏碎的千金丹和剩下的半粒药丸,混着药渣和泥土,黏成一团。她的手指发白,指甲缝里全是灰黑色的泥,但手就是不松。
风又吹起来,带着烧焦的味道和腐烂的气味。野狗在远处叫了几声,没敢靠近。乌鸦落在旁边一棵枯树上,低头盯着她。
这小姑娘不动,也不出声,看起来跟死人一样。
可她的胸口在动。很轻,但一直在起伏。
乌鸦等了一会儿,扑腾翅膀飞下来,跳到地上,慢慢朝她走近。它伸长脖子,想啄她脸上的血痂。
就在它的喙快要碰到皮肤时,小莲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抽筋。
是抓。
她的五指猛地抠进土里,指甲断裂,渗出血丝,但手还是死死按住地面。
乌鸦吓了一跳,立刻跳开,拍着翅膀飞上天去。它在空中盘旋一圈,再也不敢落下。
小莲的手松开了点,但掌心依旧合着,护着那点药渣。
她的呼吸比昨晚稳多了。嘴唇不再发青,脸色从铁灰转成苍白。脉搏虽然弱,但跳得均匀。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在走,从喉咙往下,经过胸口,一直通到指尖。
她还在昏迷。
梦里的火光没有了。哭声也听不见了。她现在躺在一片草地上,耳边有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,还有风吹草叶的响动。
她不知道这是哪。
但她觉得舒服。
她不想醒。
她怕一睁眼,又回到那个烧房子的晚上。
她记得父亲被拖走时回头看她,母亲喊她的小名,声音撕心裂肺。她被人塞进麻袋,一路颠簸,最后扔在这片坟地。
她以为自己死了。
但现在她知道自己没死。
她能感觉到手里的东西。那不是石头,也不是土块。那是药。
有人救了她。
是谁?
她想不起那张脸。
但她记住了药香。
那味道清苦中带点甘甜,像是春天刚冒头的草芽,又像晒干的薄荷叶碾碎后飘出的气。
她在梦里闻到了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每次药香出现,身体就暖一分。
她的心跳越来越稳。
太阳落下去,天黑了。
寒风呼啸,吹得纸灰满天飞。尸堆晃动,骨头咔咔作响。野狗围在不远处,眼睛发绿,低声呜咽。
它们嗅到了活人的气息。
可它们不敢上前。
因为那个小姑娘的手,始终没松。
她像守着命根子一样,守着掌心那点药渣。
哪怕昏过去了,哪怕做梦了,她的本能还在。
活下来。
必须活下来。
夜更深了。
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山道。
车帘掀开一条缝,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搭在窗沿上。紫袍老人探出头,看向乱葬岗。
“昨夜焚尸名单,可都处理干净了?”他问。
车夫回话:“回大人,全烧了,一个没留。”
老人点点头,放下帘子。
“那就没事了。”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咯噔咯噔的响。
小莲的手指突然又收紧了。
这一次,她梦里的药香更清楚了。
不再是模糊的一缕,而是分成了几种味道——甘草的甜、黄连的苦、当归的辛,还有最后一味说不清的清香,像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花。
她在梦里伸手想去抓。
可手刚抬起来,就被一阵剧痛拉了回去。
是肩膀。
脱臼的地方还在疼。
但她没醒。
她只是在梦里咬牙。
然后她又闻到了药香。
这一次,她觉得自己离得更近了。
风刮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时,雾又起来了。
小莲的脸被露水打湿,血和泥结成硬壳,贴在皮肤上。她的睫毛微微颤动,但眼睛没睁开。
她的右手依然紧握。
药渣已经和血混在一起,变成深褐色的块状物,牢牢黏在掌心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躺多久。
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。
但她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林掌柜赶着驴车往北边走。
他要去收一批陈皮,路过这条山路。天刚蒙蒙亮,雾大得看不清三步外的东西。
他抽了抽鼻子。
有点不对劲。
空气里除了焦味和腐臭,还夹着一丝极淡的药味。
很熟悉。
像是……千金丹?
他皱眉,停下驴车。
“谁家在这附近炼药?”
他左右看看,没人。
只有乱葬岗那边黑压压一片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过去瞧一眼。
驴车吱呀吱呀地靠近尸堆。
林掌柜一手捂着鼻子,一手拎着灯笼,小心翼翼往里走。
他本不想来这种地方。
可那味药香太特别了。
千金丹是他师父当年独创的方子,整个南境只有楚家会炼。二十年前楚家灭门,药方便失传了。
怎么还会有人用?
他踩过白骨,跨过残肢,一步步往深处走。
忽然,他在尸堆边缘看到了一个人影。
是个小姑娘,穿着破袄,脸上全是血污,一动不动地躺着。
他蹲下身,举起灯笼照她脸。
她闭着眼,呼吸微弱,但确实在喘气。
他伸手探她鼻息。
还有气。
他再摸她手腕。
脉虽细,但跳得稳。
这不是死人。
他正要抬头,目光却落在她右手上。
那只手紧紧攥着,指节发白,像是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。
掌心里是一团混着血和泥的黑色药渣,中间还夹着半粒暗红色的药丸。
他瞳孔一缩。
拿起那半粒药,凑近闻了闻。
下一秒,他整个人僵住。
声音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千金丹?!”
他猛地抬头,四下张望。
“谁?谁把她救的?!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枯树,发出沙沙的响。
林掌柜低头看着小姑娘的脸。
她眉头皱着,像是在忍痛。
但他注意到,她的嘴角,似乎动了一下。
不是抽搐。
是想说话。
他立刻脱下外袍,裹住她,一把将她抱起来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带你走。”
驴车掉头往回走。
车轮压过碎石,发出咯噔咯噔的响。
小莲的手垂在车外,指尖轻轻晃动。
她的拇指,无意识地蹭了蹭掌心残留的药渣。
然后,她终于彻底放松了。
但她的嘴里,无声地吐出一个字。
很轻。
没人听见。
但那个字,是“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