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车颠簸着驶出山道,晨雾渐渐散去。林掌柜坐在车辕上,时不时回头看向车厢里躺着的小莲。她身上盖着他的外袍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右手还微微蜷着,掌心那团药渣已经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原样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布,轻轻掰开她的手指,把药渣小心包起来。这动作让他指尖发抖。千金丹是他师父楚老先生独创的方子,二十年前随着楚家灭门就失传了。现在居然在一个弃婴手里出现。
他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,又凑近闻了闻。
没错,就是千金丹的味道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低声说。
小莲没回应。她还在昏睡,呼吸比刚才稳了些。
驴车进了城,穿过几条窄巷,停在一座老旧的药铺前。牌匾上写着“莲记药庐”四个字,字迹有些褪色。门口两个学徒正在扫地,看到掌柜回来,赶紧放下扫帚迎上来。
“掌柜的,您这么早去哪儿了?”
“别问。”林掌柜打断他,“去烧点热水,拿套干净衣裳,再找条软毯子。”
学徒愣住。“这是……?”
“屋里说。”
他抱着小莲从后门进了药庐,直接去了偏房。屋里只有一张草席、一个木墩和一盏油灯。他把人轻轻放在席上,又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有点烫。
“快去!”他对跟进来的学徒吼了一声。
热水送来后,两个伙计端着盆进来,想帮她擦洗。林掌柜摆手让他们出去,自己拧了毛巾,一点一点给她脸上血污擦掉。动作不熟练,但很仔细。
擦到右手时,他停了一下。
那只手太脏了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掌心结了厚厚一层血痂。他用温水慢慢泡开,一点点清理。到最后,只剩下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黏在皮肤上。
他不敢用力,怕弄坏了。
等人都退下,屋里安静下来。林掌柜坐在木墩上,盯着床上的人。她年纪不大,看着像十四五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可就是这么个孩子,手里攥着失传二十年的千金丹残渣。
他不信这是巧合。
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褐色药丸,放在鼻尖闻了闻,然后走到床边,蹲下身,把药丸举到小莲嘴边。
“能闻到吗?”他问。
小莲眼皮动了动。
他又把药丸靠近她鼻子。
片刻后,她嘴唇微张,吐出一个字。
“甘草。”
林掌柜猛地抬头。
她眼睛没睁,像是还在梦里,可声音很清楚。
他立刻又拿出一味药,这次是黄连。黑色细长,气味极苦。
他放到她鼻前。
小莲皱眉,喉咙滚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黄连……味苦,寒,归心肝胃大肠经。清热燥湿,泻火解毒。”
林掌柜站起身,后退半步。
这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这姑娘真认得药。
他咬牙,再试第三味——当归。切片泛黄,边缘带点焦红。
刚凑近,她就说:“当归,味辛甘,性温。补血活血,调经止痛。治虚劳咳嗽,月经不调。”
林掌柜手一抖,药片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来,盯着她看了好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探头。
“掌柜的,水凉了要换吗?”
“不用。”他走出去,顺手带上门,“你们都过来。”
药庐几个伙计和学徒聚在堂屋。林掌柜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那三味药。
“我刚才拿这三味药问那个丫头。”他说,“她闭着眼,一句话没多问,全答对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会不会是以前哪家药铺的学徒?逃出来的?”
“不像。脸上全是伤,衣服破成那样,哪像个正经学过药的。”
“可她要是没学过,怎么能一口说出归经和主治?”
林掌柜没说话。他转身回屋,又从柜子里取出四味药:茯苓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。这是四物汤的底方,常见但容易混淆。
他一样一样拿到小莲面前。
她每闻一次,就低声说一遍名称、性味、功效。一字不差。
最后一次说完,她喘了口气,整个人软下去,昏过去了。
林掌柜站在床边,手里的药瓶捏得死紧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年头会认药的人不少,但能在昏迷状态下靠气味辨识七味药材,还能准确说出药性归经的,整个南境找不出三个。这种天赋不是背书背出来的,是天生对药性的敏感。
他走出屋子,对守在外面的伙计说:“热水再换一盆,衣服挑最软的。她醒了之后,先给点米汤。”
“掌柜的,这丫头……真有那么神?”
林掌柜没回答。他只是抬头看了看药庐的牌匾,眼神变了。
从前他挂这块匾,是为了纪念旧主。现在他觉得,这块匾也许真的要重新亮起来了。
消息很快在药庐传开。有人说这丫头是药神投胎,有人说她是哪家大户走丢的小姐,还有人猜她是偷医书被赶出来的药童。
到了下午,连街对面卖糖糕的老王都跑来打听:“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神童,闭着眼都能认药?”
林掌柜不承认也不否认。他只下令:“谁都不准打扰她休息。她醒后第一件事,我要亲自问话。”
傍晚时分,小莲终于醒了。
屋里光线暗,她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周围。草席粗糙,盖着一条旧棉被。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药材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。
她想坐起来,肩膀一动就疼。
门开了。林掌柜端着一碗米汤进来,放在床边。
“别乱动。”他说,“你昏了快一天。”
小莲看着他,眼神空茫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她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?”
她摇头。
“那你知道药吗?”
她顿了一下,点头。
林掌柜从袖子里取出一小片干枯的叶子,递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小莲闻了闻,说:“艾叶。温经止血,散寒止痛。煎服三至九克,外用适量。”
林掌柜把叶子收起来,又拿出一块黑色树脂。
“这个呢?”
“阿胶。补血滋阴,润燥止血。烊化冲服。”
他接连试了五种,她全答对了。
屋里没有别人,但他压低了声音:“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?”
小莲看着他,眼里还是懵的。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一醒来,脑子里就有这些东西。”
林掌柜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,对外面喊了一句:“陈九!”
一个穿灰短打的年轻人跑过来。
“去把后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。打扫干净,铺新席子,搬个柜子进去。今天晚上之前,我要那屋子能住人。”
陈九愣住。“掌柜的,那是……给学徒住的。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林掌柜说,“从今晚起,她住那儿。”
他回头看了小莲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不重要。但从现在开始,你跟我学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