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斜进来,照在小莲脸上。她睁开眼,看见屋顶是灰黑色的瓦片,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。这不是乱葬岗,也不是梦。
门被推开,一个穿灰短打的年轻人端着水盆进来。他放下盆,把一套粗布衣裳放在床边。
“掌柜让你换上这个。”他说,“我叫陈九,是药庐的学徒。”
小莲没说话,坐起身。肩膀还在疼,但她忍住了。
陈九低头擦了擦手,压低声音:“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。你靠闻就认出七味药?”
小莲点头。
“厉害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不过别高兴太早。掌柜今早翻了一宿《百草谱》,说要当众再考你一次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脚步轻快。
小莲慢慢穿上衣服。布料粗糙,但干净。她摸了摸唇边,那里还留着米汤的味道。
午时刚过,药堂正厅响起了铜锣声。
林掌柜站在案前,身后摆着七只青瓷药匣。伙计和学徒们围成一圈,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听说就是那个从尸堆里捡回来的丫头?”
“嘘,小点声,掌柜要开始了。”
林掌柜敲了敲桌面,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昨日这丫头凭气味辨出甘草、黄连、当归等七味药材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,“今天,我要换种法子考她。”
他打开第一个药匣,取出一小撮粉末,放在白瓷碟中。
“这是第一味。不许看,不许闻太久,只准一句话定论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小莲走过来,站到案前。
她看着那碟粉末,又看向林掌柜。
“请容我以舌尝之。”她说。
全场一静。
林掌柜眯起眼。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万一有毒?”
“若有毒,我也能尝出来。”她说得平静。
林掌柜盯着她看了三秒,点头。
小莲伸出舌尖,轻轻碰了一下粉末。
瞬间,她眼神一亮。
“川贝母。”她说,“产自川南山地,三年生,晒干研磨。润肺止咳,化痰平喘。若配杏仁、桔梗,可治外感咳嗽。”
林掌柜没动,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打开第二只药匣,倒出几粒黑色小果。
小莲再次伸舌轻点。
“五味子。”她说,“北境所产,皮皱肉厚,酸甜微苦咸辛皆备。入肝肾心经,敛肺滋肾,生津敛汗。若炮制用蜜炙,可增强补益之力。”
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第三匣是一段枯枝似的根茎。
她舔了一下。
“防风。”她说,“关外草原采挖,去须切片,性温味甘辛。祛风解表,胜湿止痛。小儿惊风可用,但需配钩藤、蝉蜕。”
第四匣是淡黄色细丝。
“茯苓。”她说,“云南深山老松下掘得,整块蒸透切丝。健脾宁心,利水渗湿。若与猪苓同煎,利尿更强。”
第五匣是暗红色块状物。
她刚触到舌尖,眉头一皱。
“阿胶,但不对劲。”她说,“不是驴皮熬的,是牛皮掺杂,火候不够,腥气未除。服用后会腹胀腹泻,女子服之反伤血。”
林掌柜猛地抬头。
这味阿胶是他特意混进去的假货,连铺子里的老伙计都没辨出来。
第六匣是银白色金属碎屑。
她只碰了一下,立刻缩回舌头。
“铅粉。”她说,“有毒,不可内服。古人误作美容粉,实则久用损肝伤脑。若见女子面色苍白、腹痛不止,多是中毒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最后一匣打开,是一小块褐色树脂。
她舌尖刚碰上去,脸色变了。
“乳香。”她说,“西域进口,索马里沿岸所产最佳。现这块产自波斯东部,杂质多,气味浊。入药需炒去油分,否则易致恶心呕吐。”
她说完,收回舌头,站直身体。
七味全中。
而且每一样都说出了产地、年份、真假、炮制要点,甚至连误用后果都讲清楚了。
林掌柜的手紧紧抓着桌角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无数医者,没人能在短短几秒内靠舌头分辨七味药,还说得这么准。
更没人能一口指出阿胶是假、铅粉有毒、乳香劣质。
他缓缓合上药匣,一个个收起来。
没人说话。
两个老伙计站在角落,之前打赌的那个输了的人,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不敢说。
另一个低声嘀咕:“这哪是人……这是药罐子投胎吧。”
陈九挤到前面,眼睛发亮。“小莲姐,你太神了!”
小莲没看他,只对林掌柜说:“我说的可对?”
林掌柜看着她,很久才开口:“对。全都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尝到了,就知道了。”
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林掌柜没再问。他转身走到门口,背对着所有人,望着天井上方的天空。
阳光落在他肩上。
他忽然说:“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普通学徒。”
众人一震。
“她直接进内堂,跟我学药。每日三餐照常供应,工钱按二等伙计算。”
没人反对。
谁还敢反对?
一个能用舌头尝出七味药真假优劣的人,已经不能用寻常眼光看待了。
散场后,小莲回到后院新屋。席子是新的,柜子也擦得发亮。她坐在门槛上,望着外面的天光。
风吹过来,带着药香。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嘴唇。
那里还留着川贝的微苦、五味子的酸涩、乳香的辛烈。
这些味道像钥匙,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些东西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些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她不是废物,不是灾星,不是随便可以丢弃的死婴。
她有用。
她能救人,也能护住自己。
屋里没有镜子,但她感觉自己变了。
不再是昨天那个躺在床上任人摆布的女孩。
她站起来,走进屋,从柜子里找出一支空瓷瓶,又去前堂要了些清水。
她把水倒进瓶里,盖上塞子,抱在怀里。
这是她的第一个药瓶。
傍晚,林掌柜路过院子,看见她坐在门槛上,手里抱着那只瓶子,一动不动。
他停下脚步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在想。”她说,“明天你会给我什么药尝。”
林掌柜没回答。
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,嘴里喃喃一句:“楚家……真有后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