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小莲就醒了。她没再坐在门槛上等天光,而是直接起身,把昨晚抱着的那只空瓷瓶塞进怀里。瓶身冰凉,贴着胸口的位置,让她觉得踏实。
陈九在门外轻敲两下:“掌柜让你马上出发,去西山脚下的村子。”
她点头,没说话,整理好衣衫跟着他走到前院。林掌柜已经上了马车,手里拎着一个药箱,脸色沉得像要下雨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。
小莲爬上车,坐在角落。马车晃动起来,朝着城外驶去。
越往西走,空气越不对劲。一股焦臭味混着腐烂的气息钻进鼻孔,路边的树叶子都发黄了。远处有黑烟升腾,随风飘散。
“闭嘴,少看,别吐。”林掌柜递来一块浸过药汁的麻布,绑在她脸上。
小莲接过,捂住口鼻。她的手有点抖,但还是稳住了。
马车停在村口时,官兵拦住去路。林掌柜掏出一块腰牌,对方看了一眼便放行。
一进村,眼前景象让小莲呼吸一滞。
尸体堆在空地上,层层叠叠。有人用长竿挑着往火堆里扔,火焰噼啪作响,浓烟滚滚。没有哭声,只有火燃烧的声音和铁链拖地的摩擦。
几个游医守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,面前摆着几口大锅,熬着黑乎乎的药汤。药旗挂在竹竿上,被风吹得破烂不堪,上面写着几味药名:连翘、板蓝根、苍术、甘草、黄芩……
小莲死死盯着那面旗,脑子飞快记下每一个字。
林掌柜低声说:“我们是来收药材残渣的,别乱走。”
她点头,跟着下车。脚踩在地上,软绵绵的,像是踩着灰烬和泥土混合的泥。
她装作蹲下整理药囊,慢慢靠近医棚。两个老医正在说话。
“……这回是‘风热疫’,靠清热解毒为主。”一个老医叹气,“可惜缺了金银花,只能拿野菊花凑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剂量也难控,七日服三剂,汗出则安。可百姓哪懂这些,喝错一次就伤身。”
小莲耳朵竖着,手指在袖子里掐算比例。苦寒类三味——黄连、黄芩、栀子;辛散类两味——防风、薄荷;佐以桔梗引经,甘草调和……她在心里默念,一遍又一遍。
她抬头扫了一眼地面,药渣散落各处。她趁人不备,弯腰捡起一小撮,凑近鼻子闻了一下。
气味冲鼻,带着苦涩和微辛。她立刻分辨出其中成分,和刚才听到的药方基本一致。
这时,人群突然一阵骚动。
一个幼童的尸体被扛了过来,扔进火堆。火苗猛地窜高,烧到孩子衣服时,那小小的身体竟在高温中抽搐了一下,头歪向一边,像是坐起又倒下。
围观的村民中有老妇扑通跪地,嚎啕大哭。官兵立刻冲上去,用刀背把她打翻,拖走。
小莲浑身一僵。
她认得那个孩子。昨天他还来药庐门口讨米汤,她给了半碗。他接过时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。
现在他没了。
她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舌尖也被咬破,血腥味在嘴里蔓延。
林掌柜一把拽住她手腕,力道很大。他没说话,只是摇头。
她低头,闭眼。深呼吸三次,把刚才看到的所有药材名称、配伍顺序、煎服方法在脑中重新过一遍。反复三次,像背书一样刻进去。
睁开眼时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震惊和悲痛,而是冷静,像井水一样沉。
她不动声色地绕到医棚后侧,想找更多线索。棚子年久失修,柱子歪斜,眼看就要塌。
就在她退开几步时,轰的一声,棚顶砸了下来,火堆溅起火星,点燃了残留的药旗。
火舌卷过旗面,那几味药名一点点被烧毁。
小莲心跳加快。她最后扫了一眼地面,发现半张未燃尽的纸片压在石块下,露出几个字:“七日服三剂,汗出则安”。
她牢牢记住这句话的写法和位置。结合之前听来的信息,疗程逻辑补全了。
林掌柜在马车边喊她:“走了!”
她快步走过去,登车前弯腰抓了一把混合药渣,迅速塞进怀中的瓷瓶里。瓶口一合,严丝合缝。
这是她第一个真正装了东西的药瓶。
马车启动,颠簸前行。她坐在角落,低着头,手指在袖中无声划动,默写药名。
林掌柜闭目假寐,手里捏着账册,轻轻翻页,在某一行写下:“西山疫案,耗药若干,宜备仓。”
小莲不知道他写了什么。她只知道,自己记下的不只是药方,是以后能救人命的东西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瓷瓶,瓶身已有了温度。
马车驶出村口时,最后回头一眼,整个村庄笼罩在灰黑色烟雾中,没人走动,没人说话,像一座死城。
她收回视线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仍在动。
黄连三钱,黄芩二钱,栀子二钱五分,防风一钱,薄荷一钱二分,桔梗八分,甘草五分……剂量在脑子里来回滚动,不敢漏一丝。
林掌柜忽然睁眼,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察觉,还在默背。
他没说话,又闭上了眼。
太阳升高了,照在马车上。灰尘在光柱里浮动。
小莲终于停下手指的动作,把双手握在一起。
她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才记住这些的。
她是怕下次再见到那样的孩子,却救不了。
马车转过山道,药庐的影子渐渐出现在前方。
她仍没放松,脑子里还在核对药方细节。
突然,她眉头一皱。
有个问题不对。
医棚里说的药方,少了主药。
清热解毒,怎能没有金银花?
就算用野菊花代替,也该注明替换比例。
可他们没有。
那是疏忽,还是故意隐瞒?
她抬起头,看向林掌柜。
他依旧闭眼,呼吸平稳,像睡着了。
小莲张了张嘴,想问。
但她没出声。
她把问题咽了回去,手摸向瓷瓶。
等回去后,她要再尝一遍药渣。
她不信,天下会有人愿意看着孩子烧死,却只给一碗错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