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宫门外的青石板还泛着湿气。薛御医跪在台阶下,铁链套在脖子上,冰得他一颤。
三日前的事在他脑子里转。他在太医院为皇嗣诊脉,孩子脉象浮数,本该用清热之法。药包是他亲手配的,可第二天婴儿就没了。太医署说他用药如砒霜,证据摆在案上,皇帝没问一句便定了罪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。哑药已经灌下去了。舌头像木头,喉咙烧过一遍。
“走!”押解官一脚踹在他肩上。
他往前扑倒,手撑地,指节擦破流血。两个官兵架起他,拖向囚车。百姓站在街边看,没人出声。有人认得这是曾经的院判大人,现在只当看戏。
囚车吱呀作响,轮子压过碎石路。他坐在角落,背靠木栏。右手臂垂着,筋断了,抬不起来。左手还能动,但被铁铐锁住。
日头升高,路越来越窄。官道两旁没了人家,只有荒山野岭。风从山谷吹来,带着土腥味。
“这地方真偏。”一个官兵咧嘴笑,“上面说了,走得慢,死得早。”
另一个拍拍刀柄:“反正没人看见,早点办完差事,好喝酒。”
薛御医抬头看他们。眼神冷。
“你还敢瞪?”老兵油子啐了一口,“你这种人,穿几天官服就觉得自己是神了?老子走南闯北,见多了你们这些读书人,最后不都烂在沟里?”
他不开口。只是用左手在地上划了一下。沙土上留下一道短横。
那是药方里的一个记号。他曾用这个符号标记剧毒药材。
官兵没注意。只觉得这废人疯了。
到了午时,队伍停在一处陡坡。山路崎岖,囚车拉不上去了。他们决定步行。
薛御医被拽下车。脚踩在地上,腿软了一下。铁链哗啦响。
“走!别装死!”皮鞭抽在他背上。
布袍裂开,皮肤火辣辣疼。他没叫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血顺着脊梁流进腰带。
走了半里地,前面出现一座破庙。屋顶塌了一半,门框歪斜。庙门口立着块石碑,字迹磨平了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歇。”押解官说。
他们把薛御医推进庙里,绑在一根柱子上。绳子绕了五圈,打成死结。火堆点了起来,映着三人影子在墙上晃。
薛御医闭眼。耳朵听着动静。
两个官兵喝酒吃肉,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你说上面为啥非要他死在路上?”年轻的那个问。
“蠢货。”老兵喝一口酒,“这种人活着就是祸害。你知道他以前多风光?二十岁就当上院判,连首辅都要给他面子。这种人要是翻了身,咱们全得掉脑袋。”
“可他现在不是废了吗?又哑又残的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老兵眯眼,“只要他还喘气,就有别人惦记。留着他,后患无穷。”
火光跳了一下。
薛御医睁开了眼。
他看着火堆,又看向两人手中的刀。刀插在腰间,离火不远。
他动了动手腕。铁铐松了一点。刚才走路时蹭的,边缘已经磨薄。
他慢慢把左手往袖子里缩。指尖碰到了一根东西——半截银针。藏在衣缝里,没人搜出来。
这是他最后的东西。
老兵喝完酒,站起身。“我去放水。”
年轻人坐着不动,手里玩着匕首。
就在这一刻,薛御医出手了。
他猛地踢翻火堆。炭火飞溅,火星扑向那人脸。
对方惊叫,本能往后躲。匕首脱手。
薛御医借力一滚,挣开部分绳索。左手抽出银针,扑上去卡住对方脖子。
两人摔倒在地。他骑在上面,银针抵住咽喉。
年轻人瞪眼,不敢动。
“听好了。”薛御医喉咙里挤出几个音,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我不杀你。放开我,活命。”
对方哆嗦着点头。
这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薛御医回头。
老兵刚回来,看到这一幕,脸色变了。他拔刀就冲。
薛御医甩手,银针射出。针尖扎进老兵左肩。他闷哼一声,没停下。
刀光落下。
他侧身避过,但腿被划开一道口子。血涌出来。
他退到墙角,背贴着破墙。手里只剩空袖子。
老兵捂着肩,一步步逼近。“你以为你能逃?你不过是个废物!”
年轻人爬起来,捡起刀,从另一边围上来。
薛御医站着,不动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那只曾写下千金丹方的手,现在抖得厉害。
但他还是抬起左手,在空中划了一下。
像是写下一个字。
——生。
两个官兵对视一眼,同时扑来。
刀刺进肩膀时,他没叫。
身体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泥灰。血从嘴角流下。
铁链还在脖子上,勒得他呼吸困难。
他睁着眼,看着庙外的天。
天黑了,星星没出来。
老兵蹲下,捏住他下巴。“你写什么?‘生’?你这种人,早就该死了。”
他不答。
只是盯着那颗刚冒出来的星。
手指还在动,在地上轻轻划。
老兵冷笑,抽出刀,对准他的右手。
“既然爱写字,我就让你永远写不了。”
刀锋落下。
一声闷响。
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。
他抽搐了一下,手垂下去。
但眼睛仍睁着。
盯着天空。
那颗星还在。
庙外风大了。
草叶扫过地面。
一只乌鸦落在庙顶,歪头看了看里面,又飞走。
薛御医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血从右手滴下,在地上聚成一小滩。
左手食指突然勾了一下。
像是勾住了什么看不见的线。
老兵站起来,擦刀。“明早继续赶路。到时候挑了脚筋,看他怎么跑。”
年轻人点头,重新点火。
火光再次照亮庙内。
薛御医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但胸口还在起伏。
他的左手,悄悄摸到了怀里一块硬物。
那是半块药牌,刻着“太医院”三个字。
指尖沿着边缘划了一圈。
然后停住。
庙外,远处山道上,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。
车内,小莲抱着瓷瓶,忽然抬头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,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但她没多想。
只是把瓶子抱紧了些。
风吹进破庙,吹动地上一张烧剩的纸。
纸上有个字,还没烧完。
——安。
薛御医的眼角滑下一滴东西。
不是泪。
是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