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御医的左手还贴在胸口,掌心压着那半块药牌。他的手指动了,沿着边缘划了一圈,像是要把这个动作刻进骨头里。
庙里的火重新燃了起来。
年轻官兵蹲在火堆边啃干粮,老兵坐在门槛上磨刀。刀锋映着火光,一闪一闪。
“你说他刚才写了个‘生’字?”年轻人咽下一口饼,抬头问。
“嗯。”老兵冷笑,“活得越久的人,越怕死。他这种身份跌下来,比谁都想活。”
年轻人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薛御医,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干粮,忽然觉得没胃口。
“上面到底是谁要他死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老兵收起刀,走到薛御医面前,一脚踩在他右手上,“听说你以前用这只手开方子,一纸千金丹能救活将死之人?现在呢?”
薛御医没动。
眼皮也没抬。
但他的呼吸变了,变得很慢,很浅。
老兵弯腰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掉塞子,一股辛辣味冲出来。
“这是哑泉散,专断人声根。”他把瓶子凑近薛御医嘴边,“喝下去,这辈子都说不了话。就算神仙来了,也救不回你的嗓子。”
薛御医闭紧嘴。
老兵笑了:“你还当你是太医院院判?你以为我不敢灌?”
他一把掐住薛御医下巴,用力往上顶。骨头发出咔的一声。
嘴被迫张开。
药粉倒进去。
薛御医猛地扭头,洒了一些。老兵抬腿踹他肚子,他弓起身子,药粉全呛进喉咙。
他开始咳。
每咳一下,喉咙就像被铁砂刮过。
声音发不出来。
只能听见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,像风穿过破窗。
“好听吗?”老兵把空瓶扔到一边,“以后你就靠这声音过日子了。”
薛御医趴在地上,嘴角渗出血丝。他的眼睛睁开了,盯着老兵。
那眼神不像人在看,像尸首回光返照时的最后一瞥。
老兵被看得心里一突,立刻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再这么看我,把你眼珠挖出来!”
旁边的年轻人默默挪远了些。
夜更深了。
风从破庙门口灌进来,吹得火堆忽明忽暗。
老兵解开绳索,把薛御医拖到庙外,扔在官道边上。
“明早还要赶路,让他在这儿躺着清醒清醒。”他说,“顺便看看有没有野狗来叼他——要是真有,也算帮咱们省事。”
年轻人走出来,看了眼天:“星星挺亮。”
“亮有什么用。”老兵啐了一口,“他又不是靠星星活命。”
他们回到庙里,关门坐下,继续喝酒。
薛御医一个人躺在泥地上。
血从右手流出来,在身下积了一小片。
他试着动左手。
指尖碰到地面。
凉的。
他慢慢抬起手,用食指在泥里划。
一横。
一竖。
一个“生”字。
划完,手抖得厉害。
他喘了口气,再划一次。
还是“生”。
第三次,力气不够了,最后一笔断在中途。
远处传来车轮声。
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官道。
车内,小莲抱着瓷瓶,突然抬起头。
她不知道怎么了,胸口像被人捏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瓷瓶,里面装的是西山村医棚的药渣。
她皱眉,把瓶子抱得更紧。
马车远去。
风更大了。
一片烧剩的纸从庙里飞出来,贴在薛御医脸上。
他不动。
但左眼眨了一下。
把纸片弹开。
乌鸦落在庙顶,歪头看了眼外面的人,扑棱翅膀飞走了。
薛御医的嘴唇又动了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喉管震动,像坏掉的风箱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五指摊开,筋脉已被挑断,软得像湿透的草绳。
但他左手又动了。
再次往泥里伸。
还没碰到地,一阵剧痛从肩膀炸开。
他僵住。
过了几秒,才一点点继续往下。
指尖触到泥土。
刚要划,庙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老兵走出来,蹲下来看他。
“你还想写字?”他伸手抓住薛御医左手,用力掰开手指,“告诉你,从今天起,你不配写任何字。太医院?院判?全是狗屁。你现在就是个废人,明天到了市集,能卖五两银就不错了。”
他松开手,拍拍薛御医的脸:“睡吧,死不了。我们还得把你脚筋挑了,不然路上麻烦。”
说完站起身,回庙去了。
薛御医躺在原地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一只蚂蚁爬上他的手腕,顺着血迹往手臂爬。
他没感觉。
但那只没受伤的左眼,一直睁着。
盯着天。
星没动。
他也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手指又开始动。
这次没去碰地。
而是摸向怀里。
药牌还在。
他用指尖轻轻点了三下。
像是在数心跳。
或者是在记时间。
庙里传来打鼾声。
官道上再没车马经过。
整个世界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破庙屋檐的声音。
薛御医的嘴微微张开。
牙齿咬住下唇。
他在尝试发声。
哪怕一个音。
但喉咙只发出嘶嘶的气流声。
像蛇爬过沙地。
他放弃了。
转而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曾经写下无数救命药方的手。
现在连拳头都握不起来。
他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左手慢慢抬起来。
颤抖着,盖在了右手上。
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废了。
盖了几秒,他突然用力一按。
疼得全身抽搐。
但他没松手。
反而压得更重。
仿佛这样就能让筋脉重新长好。
压了很久。
手终于滑落。
他喘着气,额头冒汗。
血从嘴角流下。
可他的眼睛还在动。
眼珠转向左侧。
那里有一块碎石。
他盯着它。
然后,左手撑地,试图坐起来。
肩膀一软,摔回去。
第二次,用手肘撑。
身体离地三寸。
坚持了五息。
又塌了。
第三次,他咬破舌尖,靠疼痛提神。
终于坐了起来。
背靠着庙墙。
他低着头,头发遮住脸。
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。
他眨了眨眼,把视线清出来。
面前是官道。
黄土铺地,车辙纵横。
没人。
没有马车回头。
也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。
他慢慢抬头。
月亮挂在中天。
他盯着月亮。
然后举起左手。
对着月亮,竖起一根手指。
不是挑衅。
也不是求救。
只是一个字。
“一”。
代表第一。
代表开始。
代表他还活着。
手指举了很久。
直到再也撑不住。
落下时砸在泥里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。
但没睡。
胸膛一起一伏。
庙里,老兵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薛御医睁开眼。
左手再次摸向怀中。
药牌取了出来。
他用拇指摩挲正面的“太医院”三字。
然后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**仁心济世,虽废不堕**。
这是当年他入院时师父所赠。
他盯着这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突然,他把药牌塞进嘴里。
用牙齿咬住。
不让它掉。
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坐直。
像过去在太医院大堂问诊时那样。
尽管一身血污。
尽管右手瘫软。
尽管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还是坐成了一个人该有的样子。
风从官道吹来。
吹动他的衣角。
也吹动他口中咬着的药牌。
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像某种回应。
远处又有车声。
越来越近。
是一辆驴车。
车上坐着两个农夫,说着闲话。
路过时,其中一人看见路边有人坐着,嘀咕了一声:“谁家疯子大半夜坐这儿?”
另一人说:“别管,快走。”
鞭子一甩,驴车加快速度,跑了。
薛御医没动。
但他的眼睛跟着车灯,一直到看不见。
然后,他缓缓低头。
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很长。
歪斜。
像一条被踩断脊梁的蛇。
他盯着它。
忽然,左手抬起。
在空中写了三个字。
没人看见。
但他自己知道。
写的是:
“我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