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窗纸,小莲猛地睁开眼。
她趴在桌上,脸贴着书页,嘴角湿痕已干,留下一道深色印子。手指还扣在《百草经》的边角,指腹发白,像是死死攥了一整夜。
她没动,先闭眼回忆。
“黄连,味苦寒,主热气……甘草,味甘平,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……地黄,生者味甘寒,主折跌绝筋……”
念到“人参”时,喉咙一紧,卡住了。
她立刻睁眼,翻书找到那一页,盯着看了三遍,嘴唇无声动着,把漏掉的半句补全。
然后合上书,闭眼再背。
这一回,从头到尾,一字不落。
她松了口气,站起来活动肩膀。脖子发出咔的一声,疼得她吸了口冷气。腿脚僵硬,几乎迈不开步。她扶着桌沿走到墙角水盆,舀起冷水泼在脸上。
冰凉刺骨,人清醒了些。
她回到桌前,重新摊开书。白天光线比夜里强,她把窗户推到底,阳光照进来,落在纸面上,字迹清楚多了。
她开始默写。
左手按住书页,右手执笔,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抄录药名。写到第三行,“当归”二字刚落笔,手突然抖了一下,墨点溅在纸上。
她皱眉,停下笔。
不是困,是手指不听使唤了。掐大腿、浸冷水这些法子能撑一时,可身体终究到了极限。她放下笔,搓了搓发麻的手指,继续写。
一遍写完,她对着原文核对。错了一个字,“芍药”写成了“勺药”。她撕掉纸,换一张,重写。
第二遍,又错一处炮制方法。她再次撕掉。
第三遍,终于全对。她把纸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扫地的声音。学徒们已经开始干活。她听见有人路过门口,低声说:“灯还亮着?她昨夜真没睡?”
另一个声音笑:“赌钱输了没?我早说了,女人背药经,顶多三天就歇。”
“可这都第三天了,屋里影子一直没动。”
“许是装的。谁受得了这样熬?”
话音落下,没人再接。那人也不敢往里看,匆匆走了。
小莲没抬头,只把笔尖蘸满墨,继续翻开下一页。
她不再只是背,也不再只是写。她开始想。
黄连为什么能清心火?因为它入心经。甘草为什么能解毒?因为它走脾胃。每一味药都不是孤立的,它们在体内走哪条路,治什么病,什么时候用,怎么配,都有讲究。
她找来炭块,在墙角地上画图。画五脏六腑,标药性归经。画完擦掉,再画一遍。直到闭眼也能在脑子里画出来。
中午,陈九送来饭。
她吃得很快,一碗糙米饭加两片咸菜,三口就咽下去。饭后她没坐,反而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走。
一边走,一边背。
“黄芩,味苦寒,主诸热……黄柏,味苦寒,主五脏肠胃中结热……”
走动让血液流通,脑子也清楚些。她发现,走路时背书,记得更牢。
傍晚,她闭眼默诵前三卷,全程未停顿。
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忽然转身,拿起扫帚。
她把地上所有炭粉扫净,连桌缝里的碎屑都抠出来。砚台擦干净,毛笔摆整齐,水盆换了清水。
做完这些,她点燃两支新蜡烛。
一支放在左边,一支放在右边。轮着用,防止一支烧太久熏坏眼睛。
她坐下,翻开《百草经》,从第一页开始。
重背。
这一次,她不再赶速度。每念一味药,就在脑中回想它的样子——黄连是细长的根,断面金黄;甘草是粗壮的皮,掰开有甜味;地黄是黑漆漆的团块,蒸过才变软。
她甚至想象自己正在抓药——称多少两,放哪个格子,怎么煎,煎多久。
她背得慢,但稳。
夜深了,药庐其他屋子都熄了灯。只有她这间,烛光映在窗纸上,人影一动不动。
林掌柜披衣走过院子。
他没出声,站在窗外静静看了片刻。窗纸上的影子正抬起手,在空中写字。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。
他转身离开,第二天清晨,送来一套新笔砚。
青石砚,狼毫笔,还有一小盒松烟墨。
他没敲门,只把东西放在门口,留了张纸条:今日休一日,明日考前三卷。
小莲早上开门见到,把笔砚抱进屋,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她没停,继续背。
下午她开始默写全卷。写完一遍,核对,改错,再写一遍。直到三遍全部正确,她才停下来喝了一口水。
晚上,她点燃蜡烛,拿出指甲,在手臂上轻轻划。
不是自残,是刻字。
“川贝母,止咳化痰,需捣碎入药……”
她怕忘了,就用这种方式记。疼感能让人清醒。划完一行,她擦掉,再刻下一行。
第三夜,值夜的伙计经过她房门口,忍不住凑近窗缝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小莲坐在灯下,左手在手臂上刻字,右手握笔记录,嘴里还在低声背诵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眼神发直,却异常坚定。
他吓了一跳,连忙后退几步,差点撞到墙。
第二天,整个药庐都在传:那个新来的丫头,疯了。
可没人敢大声说。只要她的灯还亮着,院子里就没人敢喧哗。有人夜里起夜,特意绕路走,生怕惊扰了她。
第四天早上,小莲醒来,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袍。
她认得,是林掌柜的。
她没动,静静躺了片刻,然后起身,洗脸,梳头,把银药杵簪插好。
她坐回桌前,翻开《百草经》。
从头开始,第四轮背诵。
“黄连,味苦寒,主热气……”
声音低,但清晰。
她背得很慢,每一句都像刻进骨头里。
中午吃饭时,她突然放下碗,起身去扫地。
扫得极仔细,连墙角蜘蛛网都捅了下来。扫完后,她洗手,回来继续背。
傍晚,她闭眼背完全卷,一字不差。
她睁开眼,没有笑,也没有放松。
她把书合上,放在胸口,靠在墙上。
手指还在动,在空中写“黄连”二字。
然后她站起来,重新点灯。
翻开书,第五轮开始。
“黄连,味苦寒……”
她的手指已经发黑,洗不掉了。墨汁渗进皮肤,像是长在里面。
她不在乎。
第五天夜里,林掌柜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一本新书。
他放在门口,没留纸条。
小莲早上发现,是一本《药性赋》,比《百草经》更难,讲的是药与药之间的配合与禁忌。
她打开书,翻了一页。
看到第一行字时,她瞳孔一缩。
这本书,二十年前楚家药铺失传了。
她抬头看向门外,林掌柜早已不见。
她低头,翻开第二页。
继续读。
继续背。
第六天,她的声音开始沙哑。
第七天,她的眼白布满血丝。
但她没停。
药庐的人都躲着她走。有人半夜听见她屋里还在背书,吓得不敢靠近。
第八天夜里,她正背到“乌头反半夏”一句,突然停下。
她盯着书,眉头皱起。
不对。
这个配伍,有问题。
她翻回去,又翻过来,反复看了三遍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药名,画了一条线,打了个叉。
“这不能一起用。”她低声说,“会毒发身亡。”
她记下了这个疑问。
第二天,她开始查其他医书,想找答案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事,不能只靠背。
得懂。
得明白为什么。
她把《药性赋》翻到第二页,重新开始。
“诸药赋性,此类最寒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地面。
第九天,林掌柜站在院中,看着她房间的灯。
他已经连续九夜,看见那盏灯亮到天明。
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,打开一个旧箱子。
里面是一块木牌,刻着“楚氏药堂”四个字。
他摸了摸牌匾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合上箱子,走出来,对伙计说:“从今天起,小莲可以进内堂看书。”
伙计愣住:“真的?”
林掌柜点头:“她够格了。”
消息传到小莲耳中时,她正背到“人参,味甘微寒,补五脏,安精神,定魂魄”。
她没抬头,只把这句话,又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翻开第一页。
第十轮开始。
“黄连,味苦寒……”
她的手指沾满墨汁,袖口磨破了边。桌上堆着十几张写满又撕掉的纸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灯还亮着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纸。
外面有影子晃过。
她没理会。
低下头,继续念:
“黄连,味苦寒,主热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