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书页上,小莲合上了《百草经》。她的手指还沾着墨,指甲缝里黑得洗不掉。她站起身,腿有点麻,扶了下桌子才稳住。昨天林掌柜说她可以进内堂看书,这是头一回能碰那些真正的医典。
她正要去取《药性赋》,门外忽然吵了起来。
脚步声乱糟糟的,有人在喊“来了来了”,还有女人抽泣的声音。林掌柜快步走来,脸色变了,站在门口低声说:“有人上门认亲,说是你。”
小莲没动。
她看着林掌柜,眼神没乱,但指尖捏住了书角,纸边被揉出一道折痕。
林掌柜又说:“她说她是楚家的女儿,逃难活下来的。现在就在院子里。”
小莲放下书,慢慢走到门边。
院子里站了个姑娘,穿鹅黄色齐胸襦裙,发间一支银药杵簪闪着光。她眼睛红红的,一手抓着手帕,一边哽咽:“爹……我终于找到您了……当年疫病烧房,我躲在柴堆底下,听着火里哭声一路爬出去……跑了三年才打听到这里……”
林掌柜站在廊下,没上前,也没说话。
那姑娘抬头看见小莲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姐姐?你也活下来了?”她踉跄着要走过来,却被仆人扶住,身子摇晃,像随时会晕倒。
小莲站在原地。
她盯着那支簪子——和她的一模一样,但光泽太亮,是新打的。
她说不出话。
不是怕,是气。
她在乱葬岗爬回来,在灯下熬了九夜,靠背书争一条路。现在这个人,穿着漂亮裙子,站在这里哭一声,就想拿走一切?
她没动,只看着。
那姑娘还在哭:“我记得咱家后院有口老井,井沿刻着‘楚氏汲泉’四个字……灶台左边第三块砖松,娘总把钥匙藏那儿……爹最爱喝青瓷碗泡的老山参茶……这些事没人知道,只有我们家人记得!”
林掌柜的脸抖了一下。
他确实用那个碗喝茶,也确实把钥匙藏在砖下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
一个老药工叹气:“这说得一点不错啊……小莲从没提过这些。”
旁边有人附和:“是啊,真女儿才清楚家里事。”
陈九挤进来,急着说:“可她昨夜还在背书,手指都黑了,谁家小姐这样过日子?”
立刻有人骂:“蠢货!谁规定千金小姐不能苦读?你懂什么!”
小莲听着,右手慢慢滑向腰间香囊。
里面是薛御医留的毒粉。她摸到封口的细线,没打开。
现在不能动手。
也不能开口。
她只是缓缓卷起左臂袖子。
一道疤痕露出来,弯弯曲曲,像火焰形状。
这是小时候打翻药炉烫的。楚家嫡女才会在三岁那年被带进药房看煎药,才会碰翻炉子。
她没让人看,又把袖子放下了。
然后转身,走进屋里。
门关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谁。
可院子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。
柳婉儿站在阳光里,脸上还有泪,嘴角却极快地翘了一下。
很快又低头啜泣:“姐姐是不是怪我没早回来?我不敢啊……路上全是官兵,我只能躲野庙、吃树皮……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……”
林掌柜终于开口:“你说你是楚家女儿,可有凭证?”
柳婉儿抬起脸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,一层层打开,露出一枚玉佩,上面刻着“楚”字。
“这是娘留给我的,说贴身带着,将来好相认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爹,您看看,是真的吗?”
林掌柜接过玉佩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这玉确实是楚家的东西。二十年前,楚老爷身上就挂着它。
但他也知道,这种东西能偷能抢能仿。
他没说话,把玉佩收起来,只说:“此事重大,不能由我说了算。”
这时,外面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。
笃、笃、笃。
族老来了。
他拄着乌木杖,白胡子飘着,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袍的族人。他一进门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他在院中站定,目光先扫过小莲,再落在柳婉儿身上。
柳婉儿立刻跪下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:“族老爷爷……我是楚家的女儿莲娘,我没有死……我回来了……”
族老没扶她。
他沉声道:“楚氏血脉,断不得,也错不得。你说你是遗孤,就得证得出。三日后,设宴祠堂,当众验身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屋门。
“你们两个,都来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族老转身走了。仆人扶起柳婉儿,送她去客院休息。
林掌柜站在原地,看了看小莲的门,终究没敲,转身离开。
院子里人渐渐散了。
陈九想进去,被小莲挡在门外。
“别吵我。”
她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那支银药杵簪。阳光照进来,簪尖反着光,映在墙上一点银斑。
她不动。
也不哭。
刚才在院子里,她看清了很多事。
柳婉儿说躲在柴堆,可衣服一点灰没有,袖口干干净净。说吃树皮,手却细腻柔软,连茧子都没有。说记得家里事,可提到母亲时眼神乱飘,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
假的。
全是假的。
但她不怕假。
她怕的是别人信。
林掌柜动摇了。族老没当场揭穿。那些学徒、药工,全都站在她那边。他们宁愿相信一个会哭会跪的姑娘,也不信一个熬夜背书的人。
她坐了很久。
直到日头偏西,烛台上的蜡烛被人换成了新的。两支并排,一支没点。
她伸手摸了摸簪子,低声说:“你想演戏?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笔,蘸墨。
在纸上写下一个字:**忍**。
写完,撕掉。
再写:**等**。
再撕。
最后写下三个字——
**轮到我**。
她吹干墨迹,把纸折好,塞进墙缝。
然后坐下,闭眼。
明天开始,她不再背书。
她要开始记人。
记谁说了什么,记谁站在哪一边,记谁的眼神变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块旧匾——“楚氏药堂”四个字已经模糊。
她轻声说:“我不是来讨认的。”
“我是来拿回的。”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林掌柜。
他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敲了两下。
“小莲。”
他声音低:“明天……你不用来前厅做事了。安心准备三日后的事。”
小莲没回头。
她只问:“那我还能进内堂看书吗?”
林掌柜沉默几息,说:“能。但……别惹事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
小莲听着脚步远去,慢慢站起身,走到门边。
她拉开门缝,看着林掌柜的背影消失在院角。
然后关门。
落栓。
她回到桌前,点燃蜡烛。
火苗跳了一下,照亮她的眼睛。
她从香囊里倒出一点白色粉末,放在纸上。
用指尖轻轻抹开。
这不是毒药。
是药引。
能让人在验身时,说出实话。
但她现在不用。
她要把这个机会,留到最热闹的时候。
她吹灭灯,坐在黑暗里。
外面月光照在院子里,空荡荡的。
她一动不动。
直到听见隔壁客院传来笑声。
柳婉儿在哼歌。
小莲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躺下,闭眼。
明天开始,她也要学会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