架空历史古代,某个朝代,春末清晨,天光微亮。
大燕京郊外,燕王府西角门缓缓打开一条缝。
一个五岁女童站在门外,身形瘦小,穿一件浅青色粗布短襦裙,脚上是双旧布鞋,鞋尖已经磨出毛边。她梳着双丫髻,脸圆润,眉眼清秀,手里攥着一块破旧手帕,指节微微发白。
守门的两个仆役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朝里头扬了扬下巴。
女童往前走了一步,跨过门槛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她不知道这门以后能不能再打开,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出去。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她叫白芷,是府里新来的杂役婢女,再没人会喊她乳名,也没人给她糖吃。
她低着头,站定在门内空地上,听见远处有扫帚划过石阶的声音,还有人提着铜壶走过回廊,脚步匆匆。
不一会儿,一个穿着灰褐比甲、系着深蓝围裙的女人走来。她约莫四十上下,发髻整齐,耳戴银环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。
她是管事,负责分派新来的下人。
管事停在白芷面前,翻了下手里的册子,念:“丙字七号,白芷,五岁,原籍不明,由人牙子转送,无亲属牵连。”
白芷点头,小声应:“是。”
管事合上册子,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个头小,但手脚齐全,能用。跟我走,领住处,听规矩。”
她转身就走,步子快而稳。
白芷赶紧跟上,脚步轻,不敢落后半步。
两人穿过西侧门廊,走的是下人专用通道。路两旁是高墙,墙上爬着枯藤,墙根处有青苔。地面铺的是普通石板,不是主院那种打磨光滑的青砖。
沿途经过几处院子,有的门开着,能看到婢女在井边打水,有的门口站着穿体面些的仆妇,见了管事都低头行礼。
管事一路没停,语速平直地讲:“进了府,三条规矩记牢。第一,不得擅自离岗;第二,不得私语主家事务;第三,不得夜行逾矩。违者,杖责。”
白芷低头听着,眼睛却没闲着。她看见左边第三条岔道口有块石阶缺了角,右边一处朱漆柱子上有道浅浅划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蹭过。
她默默记下这些。
走到东厢偏院,一排低矮屋子并列而立,屋前晾着几件洗过的粗布衣裳,风一吹,轻轻晃动。
管事在第三排最后一间停下,掏出钥匙开门。
“你住这儿,两人房,现在同屋还没来,你先一个人住。”
门开了,一股淡淡的潮气扑出来。
屋里陈设简单:靠墙一张土炕,上面铺着半卷草席;墙角摆着个破盆,旁边有把掉漆的木梳;窗纸破了个洞,透进一点光。
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,递给白芷:“丙字七号,你的身份牌。随身带着,查验时要出示。丢了重罚。”
白芷双手接过,木牌粗糙,刻着字,拿在手里有些沉。
“你目前是杂役候用,明日统一分工。平日做些清扫、搬物的活。听差使,别偷懒,也别多嘴。”
说完,管事转身就走,脚步利落,没回头。
白芷站在门槛内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她把门轻轻拉上,没有锁。钥匙留在门框上方的小洞里,这是规矩——低等婢女不配有自己的锁。
她放下手里的包袱,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和半块干饼。她把包袱放在炕角,又将木牌塞进衣襟内层,贴着胸口放好。
然后她坐到炕沿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背挺直,呼吸放轻。
窗外有人走过,低声说话。
“听说新来了个小的?”
“嗯,丙字房那个,看着才五岁。”
“这么小就进来当差,能做什么。”
“能做什么不重要,只要不出事就行。”
声音渐远。
白芷没动,耳朵却竖着。
她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,大约是巳时初刻。近处有扫地声,节奏稳定,应该是每日固定打扫的人。还有厨房方向飘来的饭菜味,咸菜混着米汤的气息。
她开始想一些事。
哪里可以打水?
饭点是什么时候?
哪些路不能走?
如果做错事,会被打吗?
她不知道答案,也不敢问。
她知道,在这里,问得多的人容易惹麻烦。
她也知道,像她这样的小丫头,出了事,不会有人管。
她摸了摸手腕,那里空着,什么都没戴。以前在村子里,娘亲给她系过一根红绳,早就不在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小小的手掌,指甲边缘有些裂口,是之前被人牙子关着时啃的。
她把手慢慢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和刚才一样坐着。
院子里陆续有婢女回来歇脚,有的端着盆,有的提着篮子。她们走路都很快,见面也不多话,最多点头一下。
有个年纪稍大的婢女路过她门口,瞥了她一眼,见她坐着不动,便说:“新来的?还不去打水?”
白芷站起来,点头:“这就去。”
“水房在东二巷尽头,用桶接,别装太满,洒了要扣工钱。”
“谢谢姐姐。”
那婢女摆摆手,走了。
白芷从墙角找出一只旧木桶,不大,刚好够她提动。她出门,沿着屋前小路往东走。
路上人多了些,有扛扫帚的,有端托盘的,见到她都不多看。她记住那些人走的方向,记下哪条路通向厨房,哪条通往洗衣处。
水房是个小棚子,里面有口井,井边排着几个桶。轮到她时,她把桶放进绞盘,往下放绳,听见水响,才往上提。
水满了,她把桶提出来,发现绳子有点松,怕路上洒,就走得很慢。
回去的路上,她经过一处岔道,看见地上有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。她停下看了两息,记住了这个位置——刚才来时,管事没走这条路。
她把桶提回屋,放在门边。
然后重新坐回炕沿,姿势和之前一样。
太阳升高了些,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块斜斜的亮斑。
她盯着那块光斑,看它一点点移动。
外面的声音依旧不断。
有人在训斥偷懒的仆役。
有人在传话:“前院要茶,快些备着!”
还有小孩的哭声,很快就被捂住了。
白芷没出声,也没起身。
她只是坐着,听着,记着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随便一个野孩子。
她是燕王府的丙字七号,住在东厢偏院第三排末屋,等着明日分派差事。
她不懂权贵,也不懂规矩,但她知道一件事:
想活下去,就得睁大眼睛,闭紧嘴巴,手脚勤快,别惹是非。
她把手帕从袖中拿出来,轻轻折了两下,放进包袱底下。
然后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双丫髻,确认发绳还在。
做完这些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屋外,风穿过破窗,吹动了草席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