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午后，日头偏西，屋里的光斑已经爬到了墙角草席上。白芷还坐在炕沿，膝盖并拢，手放在腿上，一动不动。她盯着那块光看了半晌，忽然站起身，走到门边把旧木桶拎了下，试了试分量。
她没喝水，也没吃干饼，只是把包袱往里推了推，确认木牌还在衣襟里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外头脚步声比上午少了些，厨房那边飘来的饭味也淡了。她知道这是错峰的时候——人要么在忙活，要么在偷空歇脚。这时候走动，撞上管事的几率小一点。
她轻轻拉开门，没锁，钥匙照旧卡在门框上方的小洞里。她沿着屋前小路往东走，脚步放轻，眼睛却不停扫着四周。上午记下的几处岔道、缺角的石阶、有划痕的柱子，她都一一对照着看过去。她想把这地方的路印进脑子里，以后少犯错，也少挨骂。
走着走着，她拐过一处回廊，风从侧面吹来，卷起一片落叶打着转儿扑到她裙角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那叶子是槐树的，边上还沾着点泥。她想起刚才那条岔道自己没走过，便抬脚踏了进去。
夹道窄，两边墙高，阳光只能照下半截青砖。地上铺的不是普通石板，而是打磨过的灰岩，踩上去声音闷，不像主道那样响。她走得更慢了，耳朵竖着，生怕惊动什么人。
前方有扇雕花门，虚掩着，缝隙里透出一股味儿——不是饭菜，也不是花草，是墨混着纸张晒久了的那种干香。她以为是库房，专收笔墨纸砚那种，便伸手去推，心想若真是杂物间，瞧一眼就走，也算认个地标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屋里很静，窗开着，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。正对门是一排书架，摆满了卷册，靠墙一张大书案，紫檀木的，上面摊着几张纸，还有砚台和几支笔。墙上挂着幅字，写着“守正”两个大字，笔锋硬得很。
她愣了一下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她猛地回头。
一个男人站在窗边，背光而立，身形高大，穿一身玄色锦袍，袖口绣着暗金龙纹。他刚从案后起身，手里还拿着一卷纸，眉眼冷峻，像刀刻出来的一样。他看着她，没说话，目光沉得能压住人的骨头。
白芷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想退，脚却不听使唤；想跪，膝盖发软动不了。她只知道自己闯了不该进的地方，眼前这个人绝不是普通主子——光是站着，就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下意识攥紧了裙角，手指抠进布料里。嘴里发干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那人没动，也没喊人。
他就那样站着，打量她。五岁的小丫头，圆脸，双丫髻歪了一点，浅青襦裙下摆沾了点灰，鞋尖也有泥。她眼睛睁得很大，黑漆漆的，全是惊惧，可偏偏没躲开视线，就这么直愣愣地望着他，像只被猎豹盯住的小兽，吓得不会跑，也不会叫。
燕云骁垂眸看了看她脚边的影子，又抬眼落在她脸上。
他本在批阅边关急报，听见门响还以为是侍从送茶。结果回头一看，是个小孩，还是个穿着杂役衣裳的小女童，大摇大摆推门就进。
他该立刻叫人把她拖出去，杖责十下，以儆效尤。
可他没动。
这孩子不像别的奴婢，一见他就伏地磕头，抖得像筛糠。她虽然吓傻了，但眼神没乱，也没往角落缩。她就站在那儿，小胸脯一起一伏，像是在拼命稳住自己。
他缓缓走了两步，落地无声。靴底踩在木地板上，连响都没有。
白芷心跳快得要蹦出来。她脑里飞转：他是谁？王爷？将军？还是府里哪个不能惹的大人物？要不要说话？说错了会不会被打死？
她咬住下唇，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——刚才太用力，嘴唇裂口又崩开了。
燕云骁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没皱眉，也没冷声质问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这眼神不像是要杀人，倒像是……在看一件没见过的东西。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而平：“你是哪个院子的？”
白芷喉咙一紧，差点呛住。她张了张嘴，才挤出声音：“东……东厢偏院，丙字七号。”
“丙字七号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没什么变化，“多大了？”
“五……五岁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不怕？”
白芷一怔。
怕？她当然怕。怕得想哭，怕得腿软，怕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可她知道现在不能哭，也不能倒，一旦倒了，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她摇了摇头，动作很小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燕云骁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转身走回书案，把手中卷宗放下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。屋里恢复安静，只有风吹帘子的轻响。
白芷依旧站在原地，手心全是汗，后背也湿了一片。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是会被叫人拖走？还是当场挨打？她不敢动，也不敢问。
她偷偷抬眼，瞄了他一眼。
他正低头看纸上字，侧脸线条硬朗，鼻梁高，嘴唇薄，一根头发都没乱。玄色袍子衬得他整个人像块冷铁，连呼吸都像带着霜。
可就在那一瞬，她好像看见他眼角松了一下，极短，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波纹，转眼就没了。
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。
燕云骁忽然又抬头，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。
“你进来做什么？”
白芷脑子嗡了一声。说实话？说她以为这是库房？还是编个理由？
她咽了口唾沫，小声说：“我……我想看看路。”
“看路？”他声音没变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，“我不认识地方，怕以后走错。看见门开着，闻见墨味，以为是放纸笔的屋子……我就推了一下。”
她说完，立刻低下头，等着他发怒。
可屋里还是静。
燕云骁没笑，也没斥责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不是认可，也不是放过，就是简单一个音。
白芷抬起头，正好撞上他的视线。
那一瞬间，她觉得他眼里好像少了点什么——不是杀气，也不是威压，而是那种让人窒息的距离感。就像一块冰，裂了一道缝，透出一丝光。
但她不敢多想。
她只知道，他还在这儿，没叫人，没罚她，也没让她走。
她只能继续站着，手攥着裙角，指甲都陷进掌心了。
窗外风大了些，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。燕云骁终于动了，走回案前，拿起镇纸压住纸张。他没再看她，像是当她不存在一样。
可白芷知道，她不能走。
他没让她走，她就不能动。
她像根小木桩似的杵在门边，眼睛盯着地面砖缝，心里一遍遍默念：别晕，别倒，别哭，别出声。
太阳慢慢西斜，书房里的光由明转暗。墙上那幅“守正”二字被阴影一点点吞掉，只剩下一个角还亮着。
燕云骁始终没再开口。
他翻了一页纸，蘸了墨，写下几个字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白芷的腿开始发麻。
她悄悄换了只脚重心，动作极小，生怕发出声音。可她还是觉得冷，不是天冷，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，因为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。
她只知道，自己闯进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，见了一个不能惹的人。
而现在，他就在那儿，不动，不语，也不放她走。
她的呼吸又轻了几分，手心黏糊糊的，全是汗。
屋外传来远处一声鼓响，大概是申时将尽。
她还站在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