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斜得厉害,书房窗纸由金转灰,燕云骁始终没再看她一眼。白芷站久了,膝盖发硬,脚底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,又不敢动。直到他翻过一页纸,笔尖“嗒”地一点砚台,她才猛地回神——这是让她走的意思。
她后退半步,鞋跟磕着门槛,差点绊倒。扶了墙,手心蹭下一层灰。走廊比刚才更静,连风都停了。她低着头往前挪,腿像是灌了铅,每一步都拖得吃力。
刚拐过回廊,迎面一道影子横过来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又尖又冷,像把小刀贴着耳根划过去。
白芷抬头,看见一个穿青绸比甲、系深蓝围裙的妇人。四十上下,脸窄长,眉心有颗黑痣,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,叮当响。是东院管事周嬷嬷,专管杂役婢女。
周嬷嬷上下打量她,眼神像在查漏网的耗子: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我……回来。”
“回来?”周嬷嬷冷笑,“从哪儿回来?书房?谁准你进书房的?啊?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踏那地方的门槛?”
白芷喉咙发紧。她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说了也没用,这种人听不进解释。
周嬷嬷见她不吭声,更来劲了:“哟,还装哑巴?闯了祸就该认罚!丙字七号是不是没记规矩?第一条是什么?‘不得擅入主院正房、书斋、祠堂’!你识字不?还是眼睛瞎了看不见门匾?”
她越说越响,惊得远处扫地婆子停下帚子,送水的小厮绕到假山后躲开。没人上前。
“跪下。”周嬷嬷突然喝道。
白芷没动。
“你说什么?”周嬷嬷逼近一步,指甲掐进她胳膊,“耳朵聋了是不是?让你跪下!在院子里,对着书房方向,好好反省!”
白芷咬住下唇。她知道这一跪不好受。石砖地硬,膝盖压久了会麻,天又凉,夜里露水重。可她更知道,现在求饶只会让她摔得更惨。
她慢慢走到院中,双膝一弯,坐了下去。
砖地硌得生疼。她挺直背,两手垂在腿侧,眼睛盯着前方地面。砖缝里长着细草,被踩扁了,蔫头耷脑。
周嬷嬷站在檐下,袖着手,冷眼瞧着:“这才刚开始。没我发话,你就这么跪着。少动一下,加罚一炷香。”
白芷没应声。她听见自己心跳,咚、咚、咚,像在敲一面破鼓。
时间一点点爬。太阳彻底落了,天边剩一缕紫红,很快也被夜色吞掉。风起了,吹得廊下灯笼晃,影子在地上乱爬。她膝盖开始发麻,像是有蚂蚁顺着骨头往上啃。
她悄悄换了重心,左腿撑着,右腿放松。可没过一会儿,左腿也开始抖。她把手指抠进砖缝,借力稳住身子。
周嬷嬷还在那儿。偶尔咳嗽一声,或是踢一脚门槛,提醒她:有人看着呢。
扫地婆子端着簸箕路过,瞥了她一眼,脚步顿了顿。白芷抬头,想看看有没有一丝同情。可那婆子立刻低下头,快步走了。
送水的小厮从角门进来,手里提着两个桶。他本要走直线,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绕了个大弯,连眼角都不扫她一下。
白芷低头,看见自己影子缩成一团,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。
她眼眶发热,赶紧眨了几下。不能哭。哭了就是认输。她死死盯住砖缝里的草芽,心里数着: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三百七十二,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,滴在领口。她额头抵着膝盖,喘了口气。这一动,全身都叫起来。腰酸、背僵、肩膀沉得像压了石头。
她抬起手,想擦汗,又放下。动不得。一动就会被看见,一被看见就得加罚。
周嬷嬷哼了一声:“还挺能撑?以为装可怜就能混过去?告诉你,王府不养废物,也不养不懂规矩的奴才。今天让你跪,明天就敢让你滚!”
白芷抿紧嘴唇。她知道这话是冲她说的,也是说给旁人听的。杀鸡儆猴,她这只小鸡还没断气,猴群就不敢吱声。
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,尽量减少支撑点。可腿抖得越来越厉害,像是随时会折断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,二更了。
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砖地像在晃。她用力眨眼,逼自己清醒。不能晕。一晕倒,明天就没命了。这种地方,倒下去的人,很少能再站起来。
她想起早上分到的干饼,还藏在包袱里。要是能吃一口就好了。可她不敢开口要,也不敢动。
她悄悄摸了摸胸口。木牌还在,贴着皮肤,有点凉。
这牌子写着她的名字,写着她是王府的奴。可现在,连这个身份都快保不住了。
她闭了闭眼。
忽然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她猛地睁眼,以为是周嬷嬷来加罚。可那脚步轻,迟疑,停在五步外。
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,穿浅绿短衫,手里端着个粗瓷碗。
“给……给你。”她小声说,把碗放在地上,离白芷不远不近,“趁热喝。”
白芷没动。
小丫头回头瞄了一眼周嬷嬷的方向,压低声音:“米汤,没毒。我偷舀的,快凉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跑,像怕被抓住。
白芷盯着那碗。碗边豁了口,汤面上浮着点油星。她没伸手。不是不信,是不敢。万一被人看见,连累人家。
可她太渴了。喉咙干得冒烟。她慢慢挪过去一点,单膝撑地,另一条腿几乎失去知觉。她捧起碗,小口啜着。
米汤温的,有点咸,但很香。她喝得极慢,生怕发出声音。一碗汤,喝了半盏茶工夫。
喝完,她把碗放回原处,退回原位,重新跪好。
周嬷嬷不知何时转过脸来,冷冷看着她,没说话,也没动。
白芷低头,手放在腿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觉得冷。不只是天冷,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她想起今天早上进府时,阳光照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那时候她还觉得,只要听话,就能活下去。
现在她知道了,听话不够。你还得运气好,别撞上找茬的人。
她的腿已经完全麻木,像是两根插在地里的木棍。风吹过来,她身子晃了一下,赶紧用手撑地,才没倒下。
她咬住嘴唇,尝到血味。裂口又崩开了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死死憋着。不让它流出来。
她抬头,看向书房方向。窗子黑着,没人。那个玄衣男人早就走了,或者根本没在意她是谁。
她只是个闯了禁地的小婢,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她还在跪着。没有求饶,没有哭喊,没有倒下。
她盯着那扇门,心想:我记住这条路了。下次,我不会再走错。
风更大了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抬起手,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生怕被当成挑衅。
周嬷嬷终于动了。她从檐下走出来两步,盯着白芷看了很久。
“还挺倔?”她冷笑,“行,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。”
她没说结束,也没说继续。就那么站着,像在等她自己垮掉。
白芷把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她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,边缘像被墨汁浸过。她只能看清正前方一小块地。但她还能呼吸,还能眨眼,还能感觉到膝盖下的石头。
她没倒。
她不会倒。
远处传来更鼓,三更将至。
她的手指抠进砖缝,指甲劈了,渗出血丝。
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,终究没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