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的风刮得更狠了,白芷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。不是好了,是彻底没了知觉。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的木桩,只有眼皮还能动一动。她数着呼吸,一下、两下……数到后来,连数都数不清。
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,咔哒咔哒,像是屋檐下那串破灯笼在风里晃。她想抬手抱紧胳膊,可手指抠在砖缝里太久,一动就撕开裂口,血混着泥,黏在指尖。
她没倒。但她快撑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脚步声来了。
不是小厮绕路的那种轻飘脚步,也不是周嬷嬷故意踩重台阶吓人的动静。这脚步稳、沉、直,一步一步踏在石板上,像战鼓敲进夜里。
白芷猛地睁眼,视线模糊成一片黑灰。她咬住下唇,用力一扯——疼!血味冲上来,脑子清醒了一瞬。她把下巴抬起一点,盯着前方。
人影到了。
玄色袍角出现在眼前,腰间玉带扣着冷光。她顺着往上瞧,看见一张脸。眉骨高,鼻梁直,嘴唇紧抿,一双眼睛正落在她身上。
是那个书房里的男人。
燕云骁。
他没说话,只看了她一会儿。目光从她发抖的膝盖扫过沾血的嘴角,再到死死抠着砖缝的手指,最后停在她脸上。
她没低头。也不敢笑。只是睁着眼,看着他。
风忽然小了点。
“从今日起,你便叫甜宝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温柔,甚至还有点冷,可这话落下来,就像炭火盆突然被人掀开盖子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
白芷愣住了。
甜宝?
谁是甜宝?她吗?
她眨了眨眼,眼睛有点酸。不是想哭,是风太大,吹得泪汪汪的。可她心里却像有只小手轻轻挠了一下,痒得很。
她抬头看他,眼神亮起来。
燕云骁没看她多久,转头朝廊下瞥了一眼。那边没人,但窗纸后隐约有个影子缩了一下。
他知道是谁在看。
那一眼不带话,也不出声,可意思清楚得很:管事的规矩,到此为止。
窗后的影子不动了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白芷还跪着,腿麻得不像自己的。她听见他说:“起来。”
她试了试,左腿一动,整条腿像被刀割过一样疼。右腿更糟,根本撑不起身子。她手扶着墙,想借力,指尖刚碰上冰凉的砖,人就往旁边歪。
燕云骁没伸手扶,也没唤人。他转身,朝书房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。
“跟上来。”
三个字,说完继续往前。
白芷坐在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灯火从廊下灯笼照过来,把他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她脚边。
她忽然觉得,这名字好像真有点用。
甜宝。
不是丙字七号。
不是无名婢女。
不是随便哪个能踢两脚的下人。
她撑着墙,一点一点把自己拽起来。先是单膝跪地,再慢慢伸直腿,手贴着墙面蹭,指甲劈了的地方又裂开,可她顾不上。
站起来了。
两条腿抖得厉害,像风里的枯草,可她站着了。
她往前迈一步。疼。再迈一步。更疼。但她没停。
燕云骁已经走到书房门前,手按上门环,却没有立刻推门。他在等。
白芷扶着墙根,一步步挪过去。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印——不是水,是汗,顺着小腿往下淌,在鞋帮子里积着。
她不敢走得快,怕摔。也不敢喊,怕显得不知分寸。她就那么走着,低着头,眼睛盯着他靴子后面那一小块地砖。
近了。
她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,呼哧呼哧,像只刚跑完圈的小狗。
终于到了门口。
燕云骁这才推门进去。门开一条缝,灯光明了些,映在他侧脸上,照出一道浅浅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但也差不远了。
白芷站在门外,没立刻跟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粗布裙子沾满灰,袖口磨破了边,脸上有汗有泥,嘴角还结着血痂。可她站得直了些。
她抬起手,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然后,她抬脚跨过门槛。
屋里暖。
炉火没熄,墨香混着松烟味飘出来。桌上砚台开着,笔搁在架上,纸上还留着半行未写完的字。
燕云骁站在书案前,脱了外袍递给旁边的铜衣架,动作利落。他没回头,只道:“去角落热水桶里,拿帕子洗把脸。”
白芷应了一声,声音哑得不像样。
她走到西墙角,那里果然有个青瓷桶,冒着热气。边上叠着干净帕子,还有个小竹盘,放着梳子和一对木夹。
她拧了帕子,擦脸。热水烫得她一哆嗦,可舒服。她把脖子、耳朵、手指都擦了一遍,又用干帕子抹净。
然后她蹲下,把湿鞋脱了,袜子也褪下来。脚底全是泡,有的破了,渗着黄水。她没哼一声,只把袜子团好塞进鞋里,光脚踩在厚地毯上。
暖。
她站起来,发现墙上挂了件小号的灰蓝比甲,看着像是新做的,没穿过。
她没敢穿。
她走回门边站着,离书案不远不近,手垂在身侧,等着吩咐。
燕云骁写着字,笔尖沙沙响。他写了一页,停下,吹了吹墨迹。
“名字喜欢吗?”
白芷一愣。
他居然问这个?
她点点头:“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听着不冷。”
他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点了下。
“嗯。以后就不叫丙字七号了。”
“是。”她低声应。
他又写了几行,忽然道:“下次走错路,别硬扛。”
白芷怔住。
他是说……书房那次?
她小心抬头,见他笔没停,像是随口一提。
她没答。但心里明白,那一晚的事,他全知道。
不只是她闯进去。
还有她跪着不倒。
还有她喝米汤的样子。
还有她指甲劈了也没松手。
他都知道。
她鼻子忽然有点堵,赶紧低头,假装整理裙摆。
燕云骁放下笔,端起茶盏喝了口。茶凉了,他皱眉,随手放在一边。
白芷看见,走过去,轻声问:“要……换热的吗?”
他看她一眼。
她站得规规矩矩,小脸脏兮兮的洗干净了,露出本来模样——圆眼睛,短鼻子,嘴巴小小的,像画上剪下来的小娃娃。
他点头。
她接过空盏,转身去炉边拎小铜壶。壶沉,她两只手抱着,踮脚倒水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
倒满后,她双手捧着送回来。
他接过,没喝,只看着她:“冷夜跪着,图什么?”
她低头:“不想输。”
“输给谁?”
“输给……规矩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王府的规矩,我说了算。”
白芷猛地抬头。
他看着她,眼神依旧冷,可话却是热的:“记住了,你是甜宝。不是任人罚的奴才。”
她眼眶热了一下,赶紧眨掉。
她没哭。但她想笑。
她忍住了。
燕云骁把茶盏放下,起身走向内室:“炭盆加些炭,墨锭挑两个软的备着,明早要用。”
“是。”她应下。
他进了内室,帘子落下。
白芷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望向那扇帘子。
然后,她轻轻笑了下。
不是讨好。
不是装乖。
是真高兴。
她转身去取炭,脚步还是疼,可比刚才轻快多了。
她一边往盆里添炭,一边小声念:“甜宝……甜宝……”
念两遍,自己先乐了。
真不赖。
外头风还在吹,可屋里暖烘烘的,连影子都不乱晃了。
她把炭夹放回铁架,抬头看了眼书房正中的大座钟。
四更将至。
她摸了摸脸,确认没有泪痕,也没有傻笑。
然后,她站回门边,安静等着。
下一章的事,还没开始。
但现在,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跪着等天亮的小丫头了。
她是甜宝。
王爷亲口赐的名。